“身陨……”温以河有些想问:身陨难道不是死了吗?大师兄现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问出口,陆羽然还在仰头看天,宗庙里的火燃尽了,从聚魂阵里放出来的魂魄缓缓飘散在天上,昏暗的夜色里这些魂魄如同一盏盏微弱的魂灯,陆羽然道:“以河替这里的魂魄念一段往生咒吧,还有你二师兄,他……”


    谢非臣入了聚魂阵的阵眼,撕碎的魂魄难以拼凑,若是没有人替他往生,就要魂飞魄散了。


    陆羽然说及此处眼神黯淡得有些伤神,“还是我来……”


    “大师兄让我来吧。”温以河明眼都能看出来陆羽然被反噬有些脱力,他一边从口袋里翻找符咒,“往生咒我会的,我之前还特意做过聚魂的符咒,二师兄不是小事,我肯定会把谢非臣的魂魄拼回来的,大师兄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天也快亮了……


    陆羽然手指微蜷,想说的话在喉间犹豫几番又咽下了,最后只招呼了一声陈臻,“臻臻我找你有些事情。”


    陈臻分明还是陈老翁的脸,但眼神正经起来与此前天差地别,他跟着陆羽然往前院的方向走,“殿下这次回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陆羽然低头时脚步绕过了一块被烧了一半的枯枝,“我也不知道这次回来到底对不对了。”


    “殿下……”陈臻脚步停了一下,“苍城永远都是殿下的。”


    陆羽然却是苦笑,“今日苍城遭劫,宗庙里有什么钱财都不必留着了,拿去给城中修缮就好,我孑然一身,也用不着这些身外之物,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


    “臻臻。”隔着一堵碎开的院墙,陆羽然看见了那座被结界护住的神像,“我的香火……还能替我换一次肉身吗?”


    “殿下,其实属下真是有些搞不懂你。”有句话陈臻真的很想问:“你何必要滞留在人间呢?你分明……早就已经飞升了。”


    “殿下早已不是凡人了,却要留在人间受这么多委屈,我都……”陈臻忍不住瞅了一眼陆羽然的神情,“我都替殿下委屈。”


    陆羽然默然不语。


    当年的长珏殿下身死城楼,整个苍城感念当日退敌的功绩,替他盖了宗庙,三年的香火就给他凝聚出了新的肉身,但实际上这般大功德早已助陆羽然飞升成神了,可是他重聚肉身之后并未飞升上界,而是留在了人间,他重新回了琼胥,用从前陆羽然的名义,做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师门大师兄。


    没等到陆羽然什么反应,陈臻觉得自己恐怕有些多嘴了,他伸出手算了算,“够是已经够了,但肉身限制修为,有了新的身体,殿下的修为可能还要降一些。”


    “修为也不算什么大事。”陆羽然弯曲着手指,“总占着别人的身体也不好,何况我还有些从前的债没有还完,还有个人得去哄一哄。”


    “殿下你……”陈臻几回缄口不言,最后还是道:“如今才是真的动了凡心了。”


    “……”陆羽然也没有因为被戳破而生气,“我的凡心,恐怕一开始就没有消散过。”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楼,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坐在城楼上,万般的孤寂也都沉进暗夜里了,陆羽然触到的时候竟然会不自觉心口发堵,他顾自轻轻说:“我犯过的错,也该弥补上了。”


    ……


    过了一会儿陈臻去收集香火了,陆羽然再回去看温以河的时候,他已经念完了往生咒,谢非臣的魂魄好像也被他收回了大半的碎片,他小心地将魂魄放进一张符咒里温养,然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那张符咒出神。


    陆羽然走过去的时候他表情都些讷讷的,温以河忽然道:“我真傻。”


    “以河……”


    温以河略微抬了抬眼,注视着陆羽然在他面前一道蹲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傻。”


    “我之前,为什么就不相信二师兄呢?我为什么要和他吵嘴呢?”温以河对着他怎么喊也没反应的符咒,“明明以前我们都说过了,永远都不会背叛师门。”


    陆羽然几番不忍地挪动视线,“来日宗庙修缮,我让臻臻把魂魄放在神像面前温养,非臣今后还是可以入轮回的。”


    “可是我永远都见不到二师兄了。”温以河哭丧着脸,“我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一次在幽冥,我跟他对着干,二师兄其实是在让着我的,以我这点能耐,怎么能打得过谢非臣呢?我当时用那么多符咒炸他,他就是知道我在生气,故意想让我出气才站在那里让我炸的吧……我真傻,大师兄——我竟然误会了他那么久。”


    眼看着多情的三师弟好像又要哭了,陆羽然赶紧往前探身,捂住温以河的后脑勺将他轻轻抱住了,“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


    但温以河不想蹭陆羽然的衣服了,这样实在容易忍不住,他呼了口气,“大师兄又在托大了,其实大师兄也过得很苦。”


    “你不仅要难过二师兄,还要难过苍城的百姓,还有小九……”温以河顿了片刻,“小九的事情……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小九的事情我刚刚易地而处地想了想……我刚刚恐怕是做得过了,我不该打他的。”


    提到小九陆羽然有些默然,“以河……你不要误会了小九,他对我……”


    “我没有误会他。”温以河仰起头,他并不嬉笑的时候其实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貌,他缓缓道:“我听他说之前留在我们身边的那个小九只是一块依附他魂魄的人偶,但人偶也好,那也是他的魂魄,是实实在在从他身上割下来的,他如今瞧着虽然不一样了,但师兄走了一百年,哪怕没有别样的情谊,一百年呐,生出些执念也是寻常的,何况执念太深旁人大多都要修出心魔,当时的小九却一如初见,所以……他是修出了一个初了你心无旁骛的道心啊。”


    心无旁骛的道心……


    真是难得的道心吗?陆羽然怀里其实就还放着那块积灵木,小九当初是用心尖上干干净净的魂魄才做出那个与从前别无二致的陆小九的,那心甘情愿的割舍,就被他安放在了陆羽然身边。


    “大师兄……”温以河瞧见陆羽然的神情,也是难得见他露出这么悲伤的神色,原来从前那个如同深谷扔个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的大师兄还真的会这么实际地难过起来,温以河故意松了松语气,“我可不是想把大师兄说哭的,我自己还想哭呢,只是…..”


    他轻轻道:“只是生离死别,我尝得够苦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苦,大师兄其实抬抬头就能看到他在等你。”


    “……”陆羽然没抬头,反而是把前倾的动作收回去了,他也缓缓蹲下来,“以河……”


    温以河“嗯”了一声,“师兄想哭就哭吧,我哭完就好受多了。”


    “……”可是陆羽然怎么可能会哭,他至少是不能在温以河面前哭的,还没说几句安慰的话,倒是让自己变得丢人起来了。


    陆羽然呼了口气,“以河帮我去看看小九的情况吧,我还有件事情要做,他现在……应该心情很不好。”


    温以河也不推脱,他把符咒都好好收起来,站起来就去了。


    听到温以河的脚步远了,陆羽然其实是真的有些心口酸酸的,好像只要想到一些名字一些身影就忍不住,但往前的几百年,他不是自诩了却尘俗亲缘断绝的陆羽然吗?


    不过很快他察觉到又有个身影靠过来,陈臻试探地喊了声“殿下”,“可以开始了。”


    陆羽然知道眼前还有要事,他站起来道:“开始吧。”


    也该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陆羽然要重新给自己塑一份肉身——几百年的司淮死在城楼上,他魂魄飞升的时候从前的身体几乎是遭受凌迟,所以身躯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但他没有选择离开人间,仿佛是不舍,又滞留了好几个年岁,不想人间香火供奉几载,伴着苍城百姓心中所愿,长珏殿下竟然凝聚出新的肉身来,若是凡人魂魄附身还要多许多天理不容的麻烦,但他不是凡人了,轻而易举就变成了后来的陆羽然。


    如今依葫芦画瓢,陆羽然还想再试一次。


    伴着陈臻施下法术,一些星星点点的灵光从苍城每一个角落缓缓升腾起来,如同飞舞的萤虫,趋光似地朝着宗庙的方向围聚过去,那尊废墟之上的神像立在暗夜里,将每一道灵光接纳进去,这一刻还真如同众星捧月的仙人在上。


    这场景被忍不住回头的司长柩看在眼里。


    第101章 魂归又生变


    “小九——”温以河一声喊得转了弯,带了好几分哄人的味道,他隔着几步在城楼上停下来,“师兄,师兄来给你赔罪。”


    司长柩其实早被晚风吹得找回了几丝清醒,他望着这几步的距离,喊了一声“三师兄。”


    “小九如今真是很不一样了。”温以河就是瞧着这个背影,也是认不出来他是从前的小师弟的,他变了很多,这一变他说不出好坏来,但人总是会变的,既然连大师兄都还认他是小师弟,那师门这么多年的情谊自然也是作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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