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河脚踩了两步就摔了,这一摔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但他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可能,二师兄怎么可能,他,他可是谢非臣……”


    突如其来的变故好像一瞬就能把一个人的脊骨击碎,温以河两步手脚并用几乎是爬到了废墟边上,可他探出手的时候只被那余烬烫了一下,他嘴里一句“二师兄”喊得都快崩溃了,“二师兄去哪里了!”


    分明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和谢非臣喝酒,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烧成了灰烬!


    温以河攥起了拳,“大师兄,你是不是在骗我,大师兄……”


    但温以河往回只触到了陆羽然不忍的眼神。


    “……”一滴眼泪瞬间就从温以河眼眶里涌出来了,他哭了一会儿又开始骂起来:“谢非臣你这个混蛋!之前不还正义凛然地和我斗嘴吗?你怎么……怎么……”


    “……”


    陆羽然忽然闷哼了一声,他突然感觉一道红线压着他的脖颈勒了一下,司长柩的气息只是靠近就明显地让人察觉到了,有方才吞噬恶灵的魔气环绕身侧,让人怎么看都望而却步。


    “小九……”陆羽然几不可闻地喊了一声。


    小九肯定是生气了,陆羽然不是没被司长柩绑过,今日却能察觉到他格外复杂的心绪,他分明是要将他牢牢困住的,可身上的红绳竟时而和缓地松动些许,仿佛他已同自己争斗多时,其中添上的克制真是让人不知如何言说了。


    脖颈微松的时候陆羽然又喊了一声“小九”,这回是喊出声了。


    但这一声仿佛刺激到了司长柩,他整个人在半空里移动的时候只剩下虚影,眨个眼就把陆羽然死死搂进了怀里,他按着陆羽然的后颈,如同把人按进了胸膛,“在师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一字一句的质问落在陆羽然耳边,他感受到了司长柩胸口起伏的呼吸声。


    “一百年啊陆羽然……”


    “你怎么,怎么还是这样……?”


    一百年过去,遇到危险遇到祸端,哪怕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来威胁他,这个陆羽然依旧是我行我素,他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奔着危险就要一头扎进去,可他不是答应过……不会抛下他吗?


    那般的郑重承诺难道也只是哄他的吗?


    察觉到动静温以河抹了一把眼泪,他心里泄了洪,回头下意识先说了阻止的话:“小九你……你们先别这样,你把大师兄松开。”


    可司长柩全然不为所动,他一点也没松开,反倒是有些赌气似的,红绳如同藤蔓一般缠紧了陆羽然的腰间,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


    陆羽然开口也只是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这一问他竟然连一句名字也没有喊出来,这沉默和无法辩驳一样,陆羽然是知道小九在气什么,所以他低着头,只自己咽下了喉间最后的血腥味。


    司长柩没等来动静,但今日许是被雷劈得清醒,他把陆羽然按在怀里感受到他鲜活的心跳声,竟然还能找回一点理智塞回些许心中奔涌的恼怒的不甘,他微微松开的动作还是捏紧了陆羽然的胳膊,“师兄,师兄跟我回幽冥。”


    “现在……”陆羽然本该无所不应,可他的胳膊又僵住了,“小九……”


    “陆羽然……”


    “我真的,真的还有一件……”


    陆羽然话没说完就没忍住“哼”了一声,司长柩连他凑过脑袋轻蹭的安抚也没接,他催动红绳把陆羽然的话打断了,随后他就这么捧起陆羽然的脸来,“师兄!”


    这般不容拒绝的对视让陆羽然当真开始窘迫了,原来司长柩的眼睛都快红了,也不知道其中是此前的杀意还是眼前的难过,陆羽然触到的时候竟然有些不忍直视的退却。


    司长柩可以捕捉到陆羽然的每一丝逃避,他忽然就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知道师兄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


    他语气放得很低,“毕竟你从前也没有说过什么喜欢,你只是……一直都在哄着我罢了。”


    “小……”


    司长柩扬起声音盖过了陆羽然想要的解释,“但是不管强求也好,陆羽然,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放手的。”


    “小九!”温以河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即便他不知道方才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是司长柩那个模样几乎像是逼迫了,他从来没见大师兄露出过那样委曲求全的表情,所以他重新去拉了一下司长柩的胳膊,“你又何必要为难大师……”


    “这件事情三师兄不要管!”司长柩竟然一点就炸,听不得一丁点旁人的声音,他甩开人,回头的眼里甚至杂着戾气,“大师兄的事情,你也不要管!”


    “我不管!”温以河本就被眼前的变故戳得心碎不已,满腔的气血涌上来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一把抓住司长柩的肩膀竟然把他扭动了,“你们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管!现在是发疯的时候吗?”


    “陆小九,司长柩——!”温以河吼着吼着,一掌掀过去甚至当头甩了他一个巴掌,但清脆一声里他自己都没想到司长柩居然没有躲开,“你……”


    然而这一眼对上的视线里边竟然多了许多受伤,魔尊大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温以河当即心里一沉,后话骂下去的时候语气都回落了几分,“你清醒一点,二师兄尸骨未寒,你就非要这样为难大师兄吗?”


    他错开视线只碰到了冷下的余烬,“死的是二师兄……你心里很畅快吗?”


    “我心里不畅快!”司长柩像感觉不到脸上的疼,他重新回过头对向陆羽然,他捏着师兄的手都快爆出青筋了,好像在那攥紧的动作里和自己争斗了许多个回合,“大师兄……我不畅快……”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快死了……”


    “陆羽然,我都快死了……”


    “小九……”陆羽然其实心口疼得都快打颤了,但他张开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安抚,他知晓小九为何生气,可就算再次站在刀刃面前,他亦不会后退半步,所以没得解释,只能说以后……但说起以后他也只是一个失信的师兄了。


    陆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所以他缓缓倾身,其实是想试一试,去亲一下他。


    但忍耐已久的司长柩把眼睛闭上了,他克制地呼了口气,“算了……”


    大半的情绪都被司长柩强行压了回去,他颤抖着手松开了陆羽然,也错过了陆羽然那刚想显露的柔软,司长柩站起来背过了身,“师兄有什么事情现在就做,天亮之后,我一定带你回去。”


    冷冷的语气几乎不容置喙。


    第100章 心魔与道心


    司长柩看着自己脚下的方向,他往前走了两步,干脆是往上一跃,往城楼的方向飞了过去,他孤身一人坐在了城楼的屋顶上。


    天上的乌云缓缓散了,但明月还是躲在云层里,天上地下不见一点中秋节庆的味道,只剩和缓的风吹过城楼,他一个人的身影放在孤寂的暗夜里,显得似乎有些清寂。


    等司长柩走了,陆羽然身上的红线才缓缓爬回手腕上的红绳里,但他依旧有些没有力气,等温以河过来扶他,陆羽然才有些艰难地起了身。


    “大师……”


    温以河一声还没喊完,陆羽然就伸出手来把他挂在脸上没有抹干净的眼泪擦去了,大师兄的手往后去摸了一下温以河的后脑勺,他眼神暗淡,“是我不好。”


    “大师兄你……”温以河心口一涩,好像之前的伤心难过还没塞回去,又有些触动在心底散开了,他先扭过头去自己把脸又擦了,“你不要总是这样——师兄总是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但你又没有做错什么,这里的事情要是也怪到你头上,那天下所有的坏事都要你来背了。”


    其他的事情恐怕是这个理,但陆羽然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皱起眉头仰头看这天色,“天快亮了……”


    他还记得天亮之后要跟小九回去的,陆羽然算着时辰,他抬起手来两指指到眉心,往外传音了一句:“臻臻何在。”


    “殿下——”陈老翁本名就叫陈臻,这一夜他真是忙得灰头土脸的,这会儿正好到了门口,他听到传音脚步更快了些,有些气喘吁吁地到了陆羽然面前,“殿下有什么吩咐?”


    “殿下?”温以河到现在也只是有个猜测,“师兄你是……”


    陆羽然也没有什么好瞒的,“都是前尘往事了——我以前还有个名字叫司淮,离国是我的故国,苍城是我……是我从前不曾亲临的故乡,当日在这里拦住了靖国的大军,不想还会铸成今日的祸患,也算是我当年种下的因果了。”


    听大师兄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温以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师兄就是这宗庙里供奉的那尊仙人——是……那尊仙人?!


    “那……”温以河挪动视线,“那陈老翁说自己是师兄……”


    “当年殿下入仙门,身边总要有人伺候,所以我也一道去了琼胥。”陈臻把自己的假胡子捋平了,“但后来殿下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就来了苍城,在苍城……殿下身陨,我才来替他守宗庙的,所以我怎么不算是你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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