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臣竟然奔着底下聚魂阵的阵眼冲了过去。
马上萧珵的魂魄开始在树丛里拼命挣扎,“谢非臣你干什么!你疯了!你怎么敢,谁要,谁要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一丛大火瞬间就从积灵木底下卷了起来,淹没了谢非臣也让淹没了积灵木,腾起的烈焰如同一条蜿蜒攀附上去的长蛇,眨眼就烧过了树梢枝叶,燎原般的火势仿佛要把此地的仇恨与欲望一并烧净。
陆羽然想要拦也拦不住了,谢非臣的身躯马上被烧进了火里。
只剩他的声音从底下飘出来,“我已经不恨了……”
他还恨什么呢?
被阵法撕裂魂魄的时候谢非臣恍惚看见了多年前的城楼,那时候的大师兄手持利刃,但他分明还只是个瘦弱单薄的血肉之躯,怎么敢面对大军一刀刀剜下了自己的血肉,看到这场景的震惊能将谢非臣多年的仇恨驱赶得无处藏身。
陆羽然是如何不恨,又能好心地把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师弟的?
多年的修行没能将谢非臣的仇恨埋藏起来,所谓了却俗尘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避世借口,谢忱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才变成了谢非臣,他没有哪一刻真的能放下所谓的国恨家仇——可是陆羽然不一样。
关于司淮的过往就真的被他埋藏在了过去。
大师兄怎么这么傻,此刻还真愿意为了他去送命。
谢非臣忍住疼痛祭进了聚魂阵里,同归于尽一般冲进了阵眼。
“不要——!”地上地下都是疯狂阻拦的声音。
炽离原本是想把萧祁掐死的,可是他看见这人眼里的崩溃有些意思,就把人的脖颈偏转过来,让他生生看着积灵木燎起大火,萧珵的魂魄一并烧进了火里,随后才慢慢收紧了力气。
古境的确有些难缠,炽离同他打了几个来回竟也被掣肘住了,想来人间如今的仙首应该是有些不好对付的,但伴着底下烈焰燎起,半空里一根刺向古境的鸟羽忽然扑了个空,古境的身体一顿,忽然就变得透明起来。
“谢非臣!他疯了吗!”古境那张脸狰狞得如同恶鬼,他抱住自己的身体抓了两下,“谁要跟他一起去死,谁要去死!”
“知道陆羽然是离国人他居然还会做这种蠢事!”
“啊——!”
伴着一声巨吼,火焰烧尽谢非臣的身躯,古境的身体也“砰”一声在半空里炸了开来。
他自己同谢非臣换了血脉,同生共死的诅咒应验了。
烈火仿佛烧尽了一切。
火焰将整棵积灵木摧枯拉朽地吞没了,燎起大火里仿佛飘过了一丝血雾,如同开过了什么血红的花,又很快消散了。
只剩一句轻轻的叹息最后从里面飘了出来:“就是没能回一趟玉琼峰。”
“……”
陆羽然扑上去什么也没抓住。
而此时,聚魂阵消散的一瞬司长柩就将一个结界重新撑了起来,如同穹顶罩上了苍城,天雷被短暂地拦下来,他身边的无妄剑一经松动,司长柩整个人马上化作了一道黑烟,卷下去很快窜过了苍城的街道。
魔尊大人的威压让原本还在四处奔袭的恶灵瞬间逃散起来,司长柩毫不留情地一众恶灵直接吞噬进了身体里。
“小九……”陆羽然还没从眼前的变故里回过神,他心口一疼不过开口喊了一声,可是他手腕上蠢蠢欲动的红线再不留情,他感觉一股力道直接把他从地上牵扯起来,无形的力气将他直接往半空里抛了出去,另一边炽离身上竟然也有红线蔓延出来,两根红绳如同纠葛不清,缠到一块的时候,竟直接把陆羽然的魂魄拉回了身体里。
炽离才刚把萧祁的身体一道抛进了火里,陆羽然魂魄归位的时候那副身躯都颤了一下。
但身上死死缠绕的红线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陆羽然眼前的眩晕尚且没有褪去,只感觉身上缠得很紧,他丝毫没有可以还手的力气,就沉沉从半空里落了下去。
漫天的天雷好像终于察觉此地的诸骨契散去,隐隐雷鸣只有些闪烁的痕迹,只是阴沉的天不见月光,依旧阴云密布压在苍城上空。
整座城混乱不堪。
司长柩卷过了长街,身上满城恶灵积聚的怨气堪比半个幽冥谷,他在陆羽然落下来的时候把他托住了。
第99章 实为情难抑
尚在不远的天边。
此处天雷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几方仙门的人,众人团团围聚竟有些前来讨伐的阵仗,但瞧着天雷阵阵,半空里的修士没一个再上前了。
“你们!我跟你们说不通!”温以河几乎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说动来的这些所谓仙门过来搭把手,他们看了许久的热闹,不过摸着胡子叹了几口气。
“你没看到吗?这可是天雷!谁敢在天雷面前造次,这还轮得到我们去?”
“就是,你看着从前也是仙门的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那伙人不理他,反倒是担忧地看着那生扛天雷的司长柩,“这个司长柩竟然这么厉害,往后仙门真打起来可怎么办啊。”
那伙仙门的人今日没来一个主事的仙首,忌惮之余实在不敢上前,有人看着苍城反而想起什么,“这里是苍城……你们可知道,这里从前是有仙人飞升过的?”
“好像的确有这样的说法,你是想说请神?”
一个地界若有前人飞升,可施下降神咒试一试能不能把仙人请回来,不过这也只是个传说,这会儿群龙无首的“仙人”又觉得可行了。
众人琢磨道:“连子虚掌门都难以取胜,咱们更打不过这些妖魔,我等虔诚一些,还是一道念降神咒,恭请仙人降世前来相助吧!”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温以河说了半天也没让人信旁边的古境才是混蛋,反而这时候商量起对付小九来了,他说不通就把人撂下了,“一群蠢东西往后可别来沾边。”
温以河看他们这样也是被吓破了胆,他骂骂咧咧地就回去了。
苍城当真成了半块废墟,那惊天动地的惊雷被拦住了大半,可余威蜿蜒而下依旧劈碎了数道城楼,城里起了火,房屋塌了,还有恶灵追赶四处都混乱不堪,呼喊的声音快填满了整个街道。
好在伴着魔气蔓延司长柩的身影飞快地卷过了城中街道,他将其中的恶念贪欲还有妖魔恶灵通通都吞噬了,然后才带着满腔的怨气回到了陆羽然身边。
温以河回来的时候正见到陆羽然落地,司长柩还没化形,陆羽然好像只是落在一片绵软的黑雾里边,所以温以河眼里大师兄像是直接摔下来的,他赶忙喊了一句:“大师兄!”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温以河着急地要去扶他,“你身上……”
陆羽然被反噬抽掉了力气,他知道自己会被接下来,所以闭上眼连缓冲的力道也没留,只感觉身上缠绕的绳子越发紧了,像要把他当个蚕蛹似地卷起来,陆羽然都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但他没有挣扎,仿佛安心地陷进了那片黑雾里。
温以河却看不明白,他碰上去只感觉自己像被扎了一下,他有些无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会烧成这样?”
那腾起的大火烧尽了积灵木,火焰吞没了尸骨,整个屋子都成了废墟,这偌大的宗庙连前院的屋子都在打斗的时候塌了,经历恶战周遭满是狼藉,连一点此前恢弘庄严的影子都不见了,只剩下前院金光闪闪,屋倒塌之后,那个长珏殿下的神像被司长柩之前的结界护住了,尚且完好地立在废墟之上。
陆羽然挨过了方才的失力,他艰难地睁开眼,有些朦胧的视线里满是灰尘,漫空都还在飘着积灵木燃过的烟灰,粉尘一般随风散了,他颤着声:“是……是非臣……”
“二师兄?”温以河神思一诧好像没有听明白,“二师兄呢?他……在哪里?”
温以河没有看到谢非臣的身影,但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他记得谢非臣是不是……在屋子里面?
但眼前满是废墟,哪里还有什么屋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才刚在心里冒了个头,就被他狠狠掐灭了,温以河一边怔然地挪动视线,望着那早已化为废墟的屋子愣住了,二师兄难道……
不可能,二师兄怎么会在屋子里面,他……
“非臣他……”陆羽然开口的声音仿佛掺了砂砾,他不忍地哑声道:“他……他和积灵木一起……葬身于此了。”
温以河要去扶陆羽然的手一下就定住了,“大师兄……?”
大师兄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和积灵木一起……葬身于此?
温以河恐怕是师门里最会解花花肠子的人了,有什么话转圜几句他就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可眼前的事他脑子里转了几回,竟也没有马上明白过来陆羽然的意思,大师兄是想说……
他发怔的模样竟有些像失魂落魄,但那副身体甚至不用他来驱使,他没能扶起陆羽然,这会儿顾自地转过身,冲那废墟的方向趔趄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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