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柩怎么能不急,他亲眼看着陆羽然一刀刀扎进自己的血肉,他亲眼见着陆羽然的魂魄就在那人的身体里,这样的疼痛怎么会不感同身受,他怎么能见大师兄做这样的事。


    陆羽然一直都待在司淮的身体里,只是被梦魇掣肘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声音很稳,好像并没有因为一刀刀割在身上有什么不同,“我不疼,小九我不疼,你先别冲动,非臣身上的魇种被人动了手脚,现在轻举妄动杀了魇种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状况,你让我,让我再想想……”


    不能由小九杀了这里的魇种,万一他也陷入梦魇……


    “你骗人!”司长柩能透过这幅身体感受到陆羽然的魂魄,他知道这个陆羽然就是在哐他,他站在城楼上整个人身上都是红的,自剜血肉……怎么可能不疼。


    最后一块血肉从城楼落下,那天秤缓缓偏移,好像终于要渐渐持平了,下头的大军和那个将军仿佛看了可笑的戏码,也不记得方才那横空的一道天雷了,他们觉得这人真傻,一刀刀捅进自己身体里,这般找死的做法,难道不知道这世间多的是“兵不厌诈”吗?


    眼看陆羽然要撑不住了,他抓着城墙,强撑起来连话也说不出了,可是严鸩哈哈一笑,“蠢货。”


    他往后找了一根羽箭搭上长弓,“本将军记性不好,方才说了什么?一句戏言你也要当真?就算是不杀这里的百姓,本将军也没说过不杀你吧?”


    那长弓拉得几如满月,对着城楼的方向就要射过去。


    “我杀了他。”司长柩早已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了,他看出这严鸩就是魇种,陆羽然说什么他都不想管了,难道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人一箭射向师兄吗?


    他咬牙切齿道:“师兄,别拦着我。”


    陆羽然没说话,他其实是疼得有些没有力气了。


    长箭脱弓的时候司长柩如同一团黑气奔涌而去,几乎是贯穿了严鸩的胸膛。


    陆羽然瞬间感觉眼前一黑。


    蔓延的疼痛在眼前黑下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但方才的痛楚依旧有余韵未消,他依然没有力气,脑子里刻骨铭心的记忆伴随着熟悉的痛楚继续上演下去。


    当年的城楼之上,他就因为这一句承诺,第一次忍受了凌迟的苦楚,他要保全城里的百姓。


    后面的事——那大将军并不是信守承诺的好人,他不过看了场戏码,一箭就射杀了高楼上浑身是血的司淮,随后举起长刀,振臂一呼就要攻入城中,可是凌空一道惊雷几乎一瞬就是天地变色。


    一个前锋马上就要冲入城中,可横空而来的霹雳一闪,瞬间将那将士劈得粉碎,溅起的血肉当即震退了数万的大军。


    仿佛是天怒……


    中计了,数万的大军这才明白过来方才不是戏言。


    那是陆羽然第一次用了诸骨契,他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严鸩那一句的承诺就算是契成,连通天命的契约有天道维系,哪怕是陆羽然死了,这里的大军也不能踏入苍城一步。


    他就是这样舍身守住了苍城。


    第95章 血脉承天罚


    等到疼痛的后劲散去,陆羽然才感觉眼前微微亮起来,但周遭的场景依旧是黑的,只是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什么画面,是一张脸,是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被风糊了眼睛,不曾看清楚的脸——严鸩的脸。


    但这明晰的面容摆在眼前,陆羽然的瞳孔骤然不可置信地缩了一下,他竟然觉得这张脸有半分眼熟,待他仔细辨认过去,将脑中见过的面孔一一筛除,这人一半的面容竟有些肖似他方才见过的那个谢家先祖,还有一半……


    陆羽然赶紧将自己的思绪止住了。


    但紧接着他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你为什么不继续想下去了?”


    “陆仙君……长珏殿下。”


    陆羽然挪开视线并不看眼前的幻象,但这声音他已经听出是谁了,“几百年过去了,你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要对当年的事有执念?”


    他沉声喊道:“古境掌门。”


    眼前严鸩的脸开始缓缓变化了,当初披甲上阵的将军正值壮年,年轻的面容再历经沧桑一些,就变成了往后古境真人的样子,陆羽然这才重新对上他,“古境——故去的靖国,将军还真是一腔赤诚。”


    古境真人的这张脸其实不太像从前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我不是古境,我只是一粒夹杂了记忆的魇种罢了,再说,我能不能进苍城,陆仙君不是最清楚了吗?”


    “陆仙君的诸骨契可真是厉害,那一天之后,靖国的将士永远都不能踏入苍城一步,哪怕是百年过去,依旧是不解的死咒。”


    “你就为着这个揣了这么久的执念?”陆羽然脑中的记忆正分明,但他不明白这人的执念如此之深,“当年的天下苍生做错了什么,要被大军过境折辱磋磨,我不与你论朝廷兴替,将军若能慈悲一些,我又何必跟你赌一把。”


    “那本将军又做错了什么!”古境真人的那张脸忽然就狰狞起来,他不忿地说:“你长珏保护了城中百姓,受万人敬仰供奉,他们给你立了宗庙,可我——本将军身为主帅未能破城,违抗皇命的后果,身为皇子的长珏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吧?”


    陆羽然的确不知道严鸩的结局,只知道后来攻破离国的将军变成了谢家的先祖,但是违抗皇命,轻则罢免,重则性命难保,所以严鸩……


    古境真人恨恨地说:“陛下恩威并施,违抗皇命我严家一族连带我的亲眷子侄全都送了性命,满门抄斩……可偏偏又留了一条血脉——谢家,他提了谢家,没人知道谢家也是严家的旁亲,这样留他一命的施舍,也能让人战无不胜,我严鸩历来看不上的表亲,那个没用的谢启,竟然也能越众而出,变成了开国大将军。”


    表亲……谢家的先祖和当日的严大将军竟然是表亲?


    陆羽然才心里起了波澜,眼前的脸又在变换了,年轻的严鸩……从前的谢家先祖,两张脸不停变换起来,可紧接着那张脸又变化了,古境真人的声音可惜地说:“那孩子……做了我一百年的弟子也养不熟,和他先祖一样。”


    “但血脉相承啊……”


    “闭嘴!”陆羽然忽然怒喝了一声,眼前那张脸重叠起来变成谢非臣的那一刻他马上闭上了眼,但是已经晚了,头顶一道天雷如同晴天霹雳,当头一劈就惊醒了入梦的陆羽然。


    外界的苍城原本还皓月万里,霎时就被阴云笼罩了,一道横空的闪电如同撕开了口子,雪亮的白光之后,一个震天的惊雷仿佛能劈得人心颤不已。


    陆羽然魂魄归位的时候人都是懵的,他感觉一只手死死攥着他,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一个怀抱立马把他揽进了怀里,司长柩的呼吸都在颤抖,他“师兄师兄”地喊着,“疼不疼……师兄你疼不疼……”


    陆羽然方才的痛楚已经散去了,他喊了一声小九的名字,出口的声音竟然是虚着的,“我,我闯祸了……”


    司长柩不管旁人的死活,他后怕地把师兄死死抱住了,“陆羽然,你进去之前说过你不会涉险,你怎么能……”


    这孩子竟然又在患得患失了,陆羽然想动手安抚却发现自己还被红绳绑着,只好轻轻道:“小九,小九你先把红绳解开。”


    司长柩隐忍地松开了手,在他的意念下红绳也慢慢松动了,他忍住心里翻涌的气血,“师兄,发生了什么?”


    这滚滚天雷是……?


    陆羽然身上的束缚解开了,但这会儿魂魄离体的反噬涌上来,他视线之内有些迷蒙不清的,却还是扭头看了眼屋里的方向,“非臣,非臣他……”


    “他的魇种应该已经拔除了。”司长柩把握住陆羽然的胳膊,撑住了他的半身,“师兄你,你怎么样?”


    “我……”陆羽然挨过了那一阵眩晕,“我没事,但……”


    他略微推开了些司长柩的胸膛,然后在两人之间伸出了手,但他展开的手心里竟横着一个符咒,微微升腾起来亮起血色的光芒,红得几乎扎眼。


    司长柩瞳孔骤缩,他甚至感觉自己脸上烫了一下,“诸骨契……?”


    那是一个诸骨契的符咒,陆羽然伸着颤抖的手,一道灵力脱手而出的时候司长柩都没顾得上去拦他的动作,但屋里的结界已经伴着魇种拔除不复存在了,那道灵力推开房门,谢非臣躺在床上人还没醒,可里头的场景映入眼帘,他头顶上竟然也横着一道符咒缓缓升腾起来,血色的光芒闪烁——竟也是一道诸骨契的符咒。


    “二师兄身上怎么会……”


    “扶我起来。”陆羽然站起来脚下有些不稳,差点倒在司长柩的身上,但他察觉到什么目光微动,“他身上的血脉……被换掉了,是,是古境,古境真人的血。”


    他话音刚落,横空而来的一道天雷正对着苍城正中的方向劈了过来,好在司长柩方才一个结界罩住了整个苍城,天雷撞在结界上更是一道巨响,散成的火星如同撒了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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