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到的时候,敌军开拔也不过半日,苍城守城的将领早就逃得没有踪影,城里的百姓根本无人守候,府衙里的知府大人更不过是个文官,小殿下晚来一步,他搁在房梁上的绳子就套上他的脖颈了。
望着一挥手就能把绳子斩断的素衣公子,那知府不敢相认,陆羽然却是好生揖手朝他一拜:“是我来迟,朝廷,对不住苍城的百姓。”
“您是……长珏殿下?”知府大人瞪大了眼,“您,您……您回来了!您……”
长珏是当初司淮离宫的时候陛下赐的封号,知府大人知道殿下去仙门拜师了,只是这时候,这时候朝廷自顾不暇,他若非是心里尚存一丝良知,早就带着家眷逃跑了,怎么会在这座城里做死守的蠢事,但长珏殿下过来……
他还能真为着当年那一句孩童的戏言?
陆羽然的目光仿佛浸润清泉一般温和,青杳峰的日子好像把他养得愈发冷静柔和了,他只是放下一句:“我会守好城里的百姓。”
竟也掷地有声。
但陆羽然只有一个人,他学过的法术里没有变出粮草的法子,也不能供养城里数万人的口粮,他更加做不到撒豆成兵打退敌军,他只是在敌军到来之前,一身素衣登上了苍城的城楼。
城楼上正刮着呼啸的风,许是人间死的人太多,原本和煦的春风里也夹杂了凛冽血腥的味道,嗅一口都能望见些许刀光凛凛的影子,敌军马上就要来了。
靖国领兵的将领名为严鸩,这人带领大军几乎战无不胜,军中高涨的士气任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为他们每次驱马攻城,都会大肆屠杀城中百姓,战败的城池血流成河,说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今日就要轮到苍城了。
他们早知道苍城护城的大军逃了,今日是起了玩味的心思来攻城的,严鸩大将军本要带人攻进去,不想远远见到了一个人影立在城楼上,瘦弱的身形仿佛能被大风掀下去,可那人无端坚定,仿佛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退却。
陆羽然用传音将一句话传进了那大将军的耳朵:“敢问将军,如何才能放过城里的百姓。”
严鸩骤然听到这样一个声音,他勒住马绳停下,往上一望才发现是楼上那个年轻人,这人想来是有些本事的,没准还会点修仙的伎俩,大将军知道城里的人跑不了,他令大军停下来,望着上头玩味地笑了。
他问:“你是什么人?”
“长珏。”陆羽然报的是自己的封号,“我愿和将军做交易,敢问将军如何才能放过苍城。”
关于离国皇室里那个小皇子的传言严鸩早就听说过了,看来面前这个就是从前遁入仙门的长珏殿下,既然是修过仙的,指不定有什么阴招,严鸩勒住马绳没有马上上前,他两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口哨,那苍茫长空之中,忽然飞下来一直大雕落在他肩膀上。
严鸩用手指逗弄了下那威风凛凛的大雕,他一边说:“本将军从前读过佛法,佛经里有一个‘割肉贸鸽’的故事,不知楼上的殿下有没有听说过。”
割肉贸鸽……那佛经里的故事说一只大雕想要吃掉鸽子,但是佛陀为了保全鸽子的性命,又不能杀了大雕,就不惜割下自己的血肉来喂养大雕。
“本将军也养了一只大雕,想要吃掉苍城里的鸽子。”严鸩仰着头问:“我问你这事要不要管。”
陆羽然面色从容:“自然要管。”
严鸩冷笑着问:“那你如何管?”
“将军的意思,难道不是要我跟佛陀一样,舍身饲养大雕吗?”陆羽然竟然没有一丝后退的意思:“我自然可以做到这一步,但是将军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放过这苍城的百姓。”
严鸩只觉得这人傻得天真,看来仙门里多的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他忍住没笑,“好,那咱们跟佛经里的一样,要吃多少鸽子,还是得来量一下。”
那佛法里有鸽子可以量,这城里哪有鸽子可以拉出来比较的,何况人命……是可以这般衡量的吗?
陆羽然的手缓缓攥住,“将军请便。”
大将军一挥手,还真从后面摆出来一杆秤,那秤杆两边连了丝线,两个铜盘挂上去就算是做成了,严鸩摸着肩膀上的大雕,“既然没有鸽子,我这雕平日吃的也不多,它站上去,你能同他平齐了,也就算差不多了。”
大雕振起翅膀,飞出几步沉沉一声落在了那秤杆的一边。
陆羽然没管身后的人多么震惊诧异地望着他,他伸手就往旁边抽出了一柄长刀,他望了一眼秤杆,声音依旧稳着:“我再同将军问上一句,是不是只要我割下自己的血肉,你就可以放过这城里的百姓,靖国的大军不会踏入苍城一步。”
严鸩冷笑着同周遭的人对了一眼,傲慢轻佻地说:“那是自然。”
不想他那话音落下,整个苍茫的天地间忽然响起了一声惊雷,掀起的风好像从大军里奔袭而过,沾染上刀间凉意变得愈发阴冷了几分,竟是有些渗人。
连马匹都前后踩踏几步,整个军队里隐隐传出些低语的声音。
大将军有些脸色变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乍然见了血色,城楼上那个一身素衣的长珏殿下,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鲜血霎时染红了他一身的素衣,随后一块血肉从城楼落下,稳稳落在那天秤的另一边。
鲜血淋漓的瞬间惊得那大雕展开翅膀踏了两步,那秤微微偏移,可待大雕稳稳踩下,依旧是偏向了大雕的一边。
“不够。”严鸩顾不得方才的异样,他凶狠地望着城楼上,“你这点血肉,不够我这大鸟塞牙缝的。”
陆羽然神色微敛,巨大的疼痛下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下一刀依旧是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骨血。
梦魇之外。
司长柩去查看城中情况了,温以河戒备地望着四周不敢松懈,袖子里捏紧符咒的手只待有动静就要脱手而出,但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叹息,转换视线的时候发现地上的陆羽然忽然动了。
“大师兄!”温以河简直呼了一口大气,他松开手,“你回……”
但那个陆羽然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红线,皱着眉头不悦地说:“陆羽然这么戒备我。”
“你,你是谁?”听他这么说温以河马上把符咒又抓回去了,“你你你不是大师兄?”
炽离在这幅身体里活动了一下,发现这红线缠得很紧,“陆羽然这个没良心的压制了吾这么久,竟然也有这么大意的一天。”
他仰起头看一脸戒备的温以河,“小子,你把袖子里符咒先收回去,你这两个师兄你救不了,你快去把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喊回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温以河没弄清楚状况,脑子里一时打起架来,“你说什么,什么救不了,什么小东西……”
“你怎么也不聪明。”炽离皱着眉头,他把目光挪向这屋子里面,“那个人身上的魇种里藏了别的东西,把陆羽然也套进去了,你家大师兄不行了,你快把另外那个人喊回来,不然……你把吾身上的绳子松开也可以。”
温以河又不傻,“你在说什么!我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凭什么听你的!”
“吾要是坏人,陆羽然怎么敢跟我混在一起,你信不过吾难道还信不过陆羽然?”炽离说得有些没有耐心,但他说到一半又把眉头展开了,“算了,反正他也回来了。”
温以河疑惑的功夫,司长柩正回来了,温以河赶紧仰头着急地喊了声“小九”。
司长柩落下来就一直盯着屋子里的方向,“大师兄怎么样了?事情太突然我不能从幽冥调人手,我怕外面出变故就先布了一个结界把苍城罩住,三师兄有没有什么符咒可以一道加固一下?”
“加固没问题,交给我就是,但是刚刚……”温以河拉着人指向方才怪异的“大师兄”,“这个人说……”
不想这一指方才还在说话的炽离又不动了,他又变回刚刚陆羽然魂魄出鞘的模样,仿佛此前是温以河的错觉,但温以河顾不得解释这件事了,他晃开脑子里的疑惑,“小九,大师兄恐怕有危险,这魇种里好像有陷……诶——小九!”
司长柩才听了“危险”二字,就连话也不再听下去了,他化作一团黑雾般的魔气,马上就穿过那结界进去了。
“这……”温以河在原地抓了个空,“怎么都急成这样……”
司长柩进入梦魇拨开了层层迷雾,他追着陆羽然的气息,不想撞进眼里的景象竟然是……
“……”半空里缭绕的血腥好像一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煞气,“大师兄……停,下,来……”
他好像是咬着牙说的,他似乎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场景,他对着城楼上一身鲜红的长珏殿下,疯了似的吼了一句,“陆羽然你停下来!”
“魇种,魇种是谁,是楼下这个将军吗?杀了他,我去杀了他,大师兄……你!”
“小九你先冷静。”陆羽然的声音安抚一样传入司长柩的耳朵里,“你先,先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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