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身上的红线已经在缩回去了,陆羽然脸上才刚泛起的烫意被他压了回去,“这方向是……宗庙里面?”
“是二师兄。”司长柩很快把陆羽然抱下来了,“我记得二师兄身上仇恨的味道,平日里都被他压下去了很是浅薄,怎么今日……”
陆羽然才落了地,“去看看。”
两个人毫不犹豫,马上往谢非臣安歇的屋子赶了过去,越靠近屋子那股仇恨的味道愈发浓重了,陆羽然远远就看见了赶到的温以河。
但温以河并未进门,一道无形的结界好像将整个屋子都罩住了,任温以河如何拍打也没能把房门打开,他在屋外有些着急,不由分说地就掏出几张符咒往那结界一道撒了过去,噼里啪啦炸开的威力都快赶上把房子炸塌了,可那结界犹如磐石,竟岿然不动地立在门外。
“以河先别用符咒了。”陆羽然只一眼就认出这里是怎么回事,“这结界是非臣身上下意识保护自己立起来的,你强行打破也没什么好处。”
温以河讷讷地停下来,“可是二师兄他,在里面到底怎么了?他身上怎么有这么浓重的杀气?”
“也不是杀气……是执念。”陆羽然的目光好像透过门窗,“有人在谢非臣身上下了‘魇种’。”
第92章 难折将军骨
“魇种?这是……”司长柩抢先一步把陆羽然的手腕按下来,“师兄先不要用法术了,有什么要做的你说给我听让我来。”
“我……”陆羽然思绪里还真顿了一下,他脚步先停下来,很快地解释了一遍:“所谓‘魇种’,也可以当一种咒术,种进身体里会让人陷入梦魇,会在梦里反复经历此生最害怕的事,从而……”
“类似于之前萧珵用过的阵法吗?”司长柩眼神晦暗了一下。
之前萧珵……是他折磨小九那次,陆羽然想起来不自觉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摇了摇头,“萧珵的阵法里都是假象,但非臣的记忆……都是从前真实发生过的,种下魇种如果不能拔除,就会一直沉睡下去,叠加的仇恨会把他逼疯的,这到底是谁给他种的,非臣之前有什么仇家吗?”
温以河弱弱地说:“萧珵……?”
“他跟非臣也算不得这么大的仇吧?而且他怎么会这种……”陆羽然想了一下没有头绪,“算了,我先去非臣梦里给他把魇种拔除,小九你先别急着拦我。”
司长柩的手已经攥上了他的手腕了,“师兄……”
“小九——”陆羽然放轻了声音好好说:“我不让你去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非臣突然出事我怕还有什么连招等着我们,我会听你的不在外面随便出手,所以这整个苍城的安危我还要交给你,你知道这里的百姓对我有多重要。”
“嗯?”陆羽然偏着头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他感觉司长柩的手缓缓松开了。
“师兄……”司长柩张了张口,但他松开的手好像又后悔了,只是抓回去的时候抓了个空,“万一,万一是陷阱呢?”
陆羽然追着他的目光,“可那是谢非臣啊。”
就算是陷阱,难道他就能不去了吗?
“……”好像这句话真的反驳不了,司长柩的手缓缓垂下去,“但是师兄,你……”
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你说过的,没有第二次。”
这孩子……
“这魇种不过是个梦境,伤不到我的,小九你该担心外面的事,你护好苍城护好宗庙,也把我……”陆羽然特意把“我”字加重了,“看,好,了。”
司长柩有一瞬的疑惑,陆羽然说把他看好了?
随即陆羽然伸出手,伴着他自己的意念那手腕上的红绳开始蔓延出来,司长柩没明白过来却如同和他对上了心神,他意念跟着牵动红绳,由他心思一动,那红绳马上疯长出来,如同藤蔓一般马上把陆羽然牢牢绑住了。
温以河瞧见这五花大绑的阵势马上吓了一大跳:“你们在干什么!”
陆羽然却只是原地坐下来,他确认手脚难以动弹,然后把魂魄从这幅囚徒般的身体里抽离出来了,陆羽然飘在半空,随即朝着结界上靠了过去,他的魂魄无形地穿过了结界,陆羽然直接进了谢非臣的梦魇里。
温以河还在瞠目结舌,他望着地上并无生气的大师兄被五花大绑,又看了一眼绑得这般毫不犹豫的小师弟,他们平日……都是这样的?
但司长柩也并不明白大师兄是想干什么,他很快又化出一个结界来将整个屋子连带着陆羽然的身躯和温以河罩住了,“三师兄,麻烦你替大师兄护法看住这里,我去苍城顶上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异样。”
这种事情温以河毫不含糊,他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点头道:“我会守好的,小九你小心一点。”
司长柩点过了头,就往上一跃去看整个苍城。
陆羽然刚进了谢非臣的梦魇。
他的梦魇里果然是他的过往——陆羽然在梦里先看到了人间的战火延绵,厮杀的战场上四处都是尸骨,血流成河的土地被染成了几乎黑红的颜色,炮火轰过断壁残垣里只剩下废墟了,还有染了血的旗帜被人堪堪用脊骨支了起来。
但是陆羽然分不清这是哪一场战争了,人间几百年就有朝代更迭,他早已在动荡的世间看过了几次战乱争夺。
不过很快在那混乱的尸骨堆和人墙里,有一人策马冲出了重围,他带着身后的将士杀出了一条血路,那人是……透过血腥雾气和狼烟仔细分辨,这是个将军,模糊的轮廓里带了英气,模样……竟有些像谢非臣,但又不是,他直接带着一队人马冲入了都城。
这一回陆羽然认出来了,这都城是从前离国的旧都,还是前朝乃至更前朝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谢非臣,这一仗是他先祖的时候,靖国起义攻打离国旧都,很快招展的新旗插上了离国的城楼,那一片鲜血里马蹄踏过,新朝初立,所以方才那人是靖国的开国大将军,谢氏一族的先祖。
也就是谢非臣的祖父。
谢氏一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战成名成了开国的大将军,作为祖父的谢启被皇帝陛下提拔起来,往后的祖训里就有了“忠心护国”四个大字,百年繁华匆匆而过,陆羽然终于看见了谢非臣的降生。
出生的谢非臣还不叫这个名字,他父亲期望儿子一腔赤诚报效家国无愧他一门忠骨,所以给他取名了谢忱。
谢忱自小就天资卓绝,幼时长街策马,无人不夸他一句少年英才,那时候靖国的皇帝曾赐给他一柄长枪,说要他以后为国报效征战沙场,所以他自小就有谢小将军的威名。
可是到了小将军二十岁那年,靖国的皇帝大病不理朝政,适逢天灾,又有了新的兵乱,世间再次动荡,新朝来势汹汹,那一年谢小将军才初入战场,就亲眼看见敌军割下了他父亲的头颅,把他活捉下了牢狱。
谢忱还没来得及拿上陛下赏的长枪,还没担得起谢小将军的威名,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那时候敌军对他用了刑,严刑拷打要让他交出靖国的布防图,但谢忱记得自小一门忠骨的告诫,他就算被压断了指骨也什么都没有招,可是因为他父亲的兵败,因为他的生擒,传入京中的消息变成了他谢家阵前倒戈,远在京中的谢家被人冠以叛变的罪名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牢狱里生不如死地活着。
他的脊骨分明没有被压弯,可是靖国还是败了。
新的齐国攻陷都城,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靖国的皇帝也被擒住了,被齐军拖上了斩首台。
那一天谢忱也在,他也到了走上斩首台的那一天,那一天他被排在最末的位置,从前威风凛凛的谢小将军已经没有挺拔的脊骨了,他的肩膀被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散乱着头发如同低贱的奴隶,被人拷上了锁链跪在刑场上。
他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了马上就要被处斩的陛下。
他的陛下曾赐他长枪,封他前锋,他自小被告诫忠君爱国,皇帝陛下的身影在他心里一直是伟岸的,可是他从前仰望的陛下在生死面前,竟然也跪下了,他甚至痛哭流涕地祈求起来,他哪里还像个皇帝,哪里还有一点伟岸的样子……
谢忱看着这荒诞的画面,生死一遭好像已经不算什么了,他觉得可笑,还有更多满盈胸膛的仇恨,他好恨啊……他恨这齐国践踏他的家国土地,恨敌军辱他伤他,恨他们杀了他的父亲,也杀了他心里的那个皇帝陛下,也一样杀了从前的自己。
家国恨意连绵,谢忱觉得自己就是死也是不会瞑目的。
但是生死之际,这世间竟然当真有奇迹,那一天忽然有个仙人从天而降,仙人不顾他一身的血污拨开他的头发,带着怜悯擦了擦他已经看不出面目的脸,然后当着所有人说他有些仙缘,想要向“皇帝陛下”求要这个人。
那时候人间动荡,四处也是妖魔横生,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愿意给所谓仙门一个面子,所以那一次在刑场上,那个仙人带走了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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