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仙人就是谢非臣的师父子虚真人,自入琼胥,谢忱改了名字,此后的谢非臣遁入仙门不管世间俗世,但他永远都不会成为齐国的臣子。


    ——谢忱的从前就是谢非臣的梦魇。


    陆羽然自始至终地将谢非臣的梦魇看了一遍,这梦魇不断重复,每一次重演的时候谢非臣的恨意就会强大一倍,而且这特意挑动恨意的魇种还会将谢非臣被师父救走的记忆抹除,在他反复的记忆里只有国恨家仇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地累积他的仇恨。


    这样痛苦的梦魇历经几遍必然要把人逼疯,陆羽然得尽快把魇种拔除——这拔除说难也不难,魇种在梦境里会有实际的化身,多半就是一个人,只要把人杀了就算拔除。


    陆羽然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眼前的景象又重新来过了,陆羽然又看到大军踏过离国的城墙,靖国好战,每每经过一座城池都有屠杀和鲜血,陆羽然看着和谢非臣有些相像的谢家先祖,他又一次马破城墙,带着人马攻入了离国的宫墙。


    但这梦魇其实是不合常理的,谢非臣的先祖,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魇里呢?


    陆羽然好像心中了然,在跟随踏上离国宫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破败的皇宫血流成河的景象,然后跟着铁骑走进了离国的皇宫。


    宫里几乎已经空了,四处都很乱,宫人争抢着一些值钱的物什,随随便便就动了刀子,混乱倒地的宫人比逃离的还要多,有人惊呼了一声“皇后娘娘自尽了——!”,但这样的话都没激起什么波澜来,只顾着争抢和逃命去了。


    陆羽然没有停留,他没跟着那个靖国的将军了,他孤身走进了一座空旷的大殿。


    他推门的时候如同启封什么尘封的大门,“轰隆”的一声动静能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出回声,陆羽然听见里面传出了沉沉的一句叹气声。


    这大殿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胸口的地方发着幽幽的暗光。


    陆羽然认出他就是魇种——但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从离国都城被破时谢非臣尚且没有出世这一点他就猜到了。


    他的执念里怎么会有从前的离国,这道种在谢非臣身上的魇是种有人特意动了手脚。


    陆羽然走进大殿,那大殿里的人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他苦笑一声:“朕也成了亡国之君了。”


    那声音已经苍老了,带着些无力,他是离国的最后一任君主。


    但伴着陆羽然走近,那个人缓缓抬起的脸上眸光微动,一点诧异掺杂其中复杂得好像瞧见了什么神鬼难辨的人,他甚至朝陆羽然伸出了手。


    “……”走到台阶前陆羽然止步了,他在下面停下来,触到目光的时候他自动视线下垂,然后双手平举起来放在了额前。


    陆羽然竟然双膝跪下去弯了腰,他恭敬地对那宝座上的人行礼叩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冷冰冰的,陆羽然沉声喊了一句:“父皇。”


    第93章 死劫应仙缘


    “阿淮?”那皇帝成了亡国之君,脸上本是死气沉沉的,血色都要没了,可是看清眼前的人时乍现的惊诧像点燃了一丝星火,他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血色,“你是朕的阿淮?他们说你已经死啦……”


    陆羽然的额头离开地面,他直起身,缓缓站起来了,“儿臣……不孝。”


    “来,让朕看看。”皇帝朝他招了招手,他满目的慈祥填进去,如同真的看到了久久未归死而复生的儿子,“很多年不见阿淮了,阿淮去了仙门,去当神仙了,可是你……”


    陆羽然挪步,他迈上台阶,一步一步朝皇位正中的人走了过去。


    那皇帝端详着他的模样,不忍地说:“天上的饭菜比不上宫里吗?朕的阿淮怎么还是这样瘦?”


    陆羽然任那个皇帝抓住了手,口中的一句“父皇”他再没有喊出来,已经数不清过了几百年了,红尘往事权当散成了尘土,他也没有想过还能见到所谓亲眷,尝一口浅尝辄止的血脉情深。


    只是这一句句的阿淮竟也还能精准地戳中他的心窝,陆羽然是没有见过父皇年老的模样的,他也没见过离国城破,这样依稀旧国残破不已的景象,居然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梦里。


    陆羽然轻声道:“父皇也瘦了。”


    “离国没啦,朕刚刚听外头宫人的动静,你母后也没了……”皇帝眼中暗淡下来,他盯着陆羽然难辨情绪的脸,“阿淮是来接我们的吗?”


    “我……”陆羽然闭上了眼。


    紧接着“撕拉”一声布帛的撕裂声伴着长剑没入了骨血,那皇帝方才还情深至此的模样,他还想站起来去搂一下久久不见的儿子,可忽然间他伸出的手化作黑雾,整个人骤然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狰狞模样,张着大口就要朝陆羽然扑过去,陆羽然的剑也是几乎同时出了鞘。


    他一剑就捅进了这皇帝的胸膛。


    黑雾散去的时候滴答的血竟真实地滴了下来,陆羽然睁眼的时候还是描摹了一遍眼前的眉眼,对着这不可置信的反应,陆羽然的语气也并未生起什么波澜:“你是魇种,并非是我的父皇。”


    他的父皇早已经死了,陆羽然比谁都要清楚。


    那皇帝脸上的震惊此刻全都散尽了,那把法力凝成的光剑刺进了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下刺进的地方,竟毫无征兆地开始狂笑起来,他双手忽而一道握住剑身,抓着剑就往胸口更深的地方捅了进去,更多溢出的鲜血扎进眼里,陆羽然也有些不明白了,“你……”


    “哈哈哈哈哈……”那皇帝残忍地说:“陆羽然你好狠的心啊,你……”


    伴着他的狂笑周遭的梦境像一瞬间坍塌了,陆羽然察觉不对但眼前的景象已经暗淡下来,血腥的味道从鼻尖散去,那笑声也消散了,但他并没有看到谢非臣。


    周遭只有一片黑暗,无边的黑暗好像把他吞没了,陆羽然有些头脑昏沉的错觉,伴着有些不好的预兆滚上了心头。


    他杀错了人吗?


    分明杀了魇种就能从梦里出去,可周围的黑暗像个无尽的黑洞,陆羽然也还能嗅到梦魇里魇种的味道并未消除,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陷阱在等着他。


    失重的感觉是突然袭来的,陆羽然感觉自己五感都消散了一瞬,待他找回这一瞬失神的理智,周遭又重新亮起来了。


    不知从何而起的淡淡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开,陆羽然低头看见了一点鲜血,洇在雪白的帕子上,仿佛盛开的红梅,这是……


    周遭慢慢有了一点光亮,但还是很黑,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火,仿佛一阵风吹进来就能熄灭无踪,随后借着暗光陆羽然看见了帕子后的那只手,细嫩白皙……而且瘦弱小巧。


    这手太小了,并非是消瘦就能瘦成的小,而是尚且稚子的手,并不是陆羽然现在提剑的手。


    他抬头的时候对上了一面镜子,映出来的竟也是一张稚嫩的脸,昏黄的灯烛也驱不散他脸上的苍白,他伸着微颤的手碰了下自己的脸。


    这是……他幼时的模样。


    他都快不记得自己从前的样貌了,原来从前这般体弱,此刻他正觉胸口一阵刺痛,他忍不住捂起帕子一咳,血腥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攥起的帕子上又留下了一朵“红梅”。


    窗外正有宫人走过,一声可惜的叹气声传进来,“殿下又在咯血了,这可怎么办啊。”


    另外一个宫女跟着附和,“咱们殿下生来就体弱多病,不会真的像监正大人说的那样活不过二十三……”


    “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另一个人马上捂了她的嘴,“这话在殿下宫里说你不要命了?另一外监正还说殿下以后可以当神仙呢,别瞎说了,殿下是宽厚,被别人听到了可一样是要受罚的。”


    “……”


    原来是这样。


    陆羽然很快明白过来始末,他记得这里,这里是离国的宫殿,是他的故都,是他从前的寝宫。


    他自己把身份埋进了过往岁月的尘土里,就连琼胥师弟们都不知道他从前出身离国皇室,离国的陛下是他的父皇,他从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司淮。


    这里已经不是谢非臣的梦魇了,这里是陆羽然自己的梦魇。


    他拔除谢非臣身上的魇种时沾染上了特意掺杂进去的法力,有人要让他也陷入梦魇,他也中了魇种。


    中了魇种的陆羽然只能在这幅年幼的身躯里做从前的司淮。


    他主导不了梦魇,陆羽然跟着司淮的动作把那染血的帕子塞进了暗格最底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领口的衣服理顺了,他站起来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并不失礼,才端正地迈着步子从屋子里出去了。


    外面的宫人等候许久,恭敬地喊他“殿下”,“陛下那边说殿下若是身体不适……”


    “不要。”小殿下脸色苍白,就连一身华贵的衣服也衬不出几分颜色,他倔强地摇了摇头,“父皇说要带我出巡,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体弱多病的司淮已经在深宫里呆了许多个日夜,他想去宫外看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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