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河摇了摇头,“在花舞镇的时候,我拿刀,捅了师兄,师兄的伤……”
陆羽然仿佛已经忘记这回事了,“无妨的——早就已经好了,你……都想起来了吗?”
当年陆羽然把温以河带上山门,将他的记忆封存在了苍城的宗庙里,那段记忆太残忍了,一夜之间亲人离散,才刚成亲的娘子更是为了救他死在面前,那一夜陆羽然准备的烟花本是给他们的贺礼,却是楚璃死前见到的最后的颜色。
那夜之后每次见到烟花,陆羽然都会想起那一夜的血流成河,温以河仿佛把那一夜刻进了骨子里,就算是不记得也会泪流不止。
这样残忍的记忆任谁都难以接受,陆羽然担心了温以河很久,只是今日一见,他好像什么都发生一样……
温以河竟然苦笑了一下,“大师兄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冷血?”
陆羽然轻轻摇了头,“以河现在这样就很好。”
“因为……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身的血脉都是阿璃的。”温以河伸出手来看着自己在掌心,仿佛一道看着那紫色血管下流淌的血脉,“我只要伤心疼痛一次,就要让阿璃,让我的夫人跟我一道心痛,我若是能够开心,那她也是在开心,她不想让我想起过往,只是因为怕我再伤心难过,所以只要我活着,我就不想让她再难过了。”
“但是好可惜啊,为什么当年是苍云天呢?”温以河把手攥回去,他不甘心地说:“苍云天只会有眼无珠地把她赶出内门,倘若阿璃来了琼胥,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多一个精通符咒的师妹……?”
“以河……”
“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陆羽然很久才沉声道:“是……但万事自有定律……”
温以河实在是忍不住,一滴眼泪顺着眼角就流淌下来了,他赶紧自己抹了,“好丢人啊师兄,我,我怎么这眼泪控制不住……”
他手上很忙似的,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一口气喝下去呛得喉头辛辣,“这酒,这酒都把我辣哭了。”
“……”陆羽然站起来就去把温以河的脑袋抱住了。
“师兄……”触到陆羽然的怀抱,温以河好像忽然心里决了堤,他呜咽地哭起来,“我好想阿璃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我不要自己的性命……她怎么样都好,她就是早点要了我的命都好,为什么要有俦戮,为什么我的爹娘都死了……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陆羽然顿时心头像塞了一块大石头,堵得他也一道喘不过气来似的,以河说了那么多,他唯独没有怪过他——分明他父母身上的剑都是他斩的,楚璃也是他放任离世的,他更是没用,他竟然那时候找不到办法来除掉那只俦戮,若是晚上一些,他再修为强上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把花舞镇的百姓救下来,是不是当日在诛魔阵,他就不再承认自己手上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了。
他只好安抚地摸了摸温以河的后脑勺,又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以河别哭啦,你不是不想让阿璃伤心难过吗?你替她活下来,这些年你过得开心,阿璃也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哭了。”温以河在陆羽然怀里自己抹了眼泪,“大师兄我好丢人,阿璃肯定不喜欢我这样,你放开我吧,我,我没事,不然,不然一会儿给小九瞧见他该吃醋了。”
怎么说到小九身上了,陆羽然柔声道:“小九今天怎么你了吗?他这孩子有些爱生气,你别跟他计较。”
“没有,小九他……师兄?”
温以河感觉陆羽然的胳膊好像忽然僵了一下,随即他手腕松开,陆羽然干巴巴地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小九回来了……”
司长柩不仅回来了,还偏偏赶上那一句“这孩子爱生气”,司长柩还真是爱生气,他“嗯”了一声,缓缓走过来,“大师兄。”
温以河也马上一弹把脑袋缩回去了,他赶紧装作揉眼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全擦干净了。
小九回来了……陆羽然不解地想:“我方才紧张什么?”
他方才应该是没做什么的,大家都是师兄弟,何况以河的事情他已经说给小九听过了,安慰一句两句的,应该是不妨事的。
司长柩走到桌边,“师兄心跳这么快干什么?”
陆羽然感觉手腕上凉凉的,可他这么一说,好像心跳得更快了。
司长柩倒是一脸无事的模样,“二师兄我扶过去歇息了,三师兄……这次见三师兄很不一样了,从前师兄眉心缺了一块什么东西,如今补全,祝贺师兄。”
温以河往自己眉心摸了一下,“小九从前就能看出来我……我以前还说你修行没有天赋,师兄错了,师兄……就先走了。”
温以河感觉现在的小九很不一样了,直面魔尊大人有些容易犯怵,站在这两人中间更像是自找麻烦,他起身就转过去走了。
看到三师兄离开,司长柩继续去瞧陆羽然的神情,“师兄心跳得更快了。”
陆羽然手一晃,把之前小九给他做的那把扇子支起来了,他轻轻“哼”了一声,“这样一来很不公平。”
小九时时刻刻都能听见他的心跳,自己只能瞧见一个喜怒无常的司长柩,他近来有时候真是琢磨不清这小混蛋的心思。
司长柩轻笑着伸出手,“若是师兄也想对我做点什么,自然随意。”
陆羽然一扇子就朝他手心里拍了下去,这力道司长柩反应了一会儿,才缩着手说了一声“疼”。
撒什么娇——陆羽然板起脸说:“在宗庙里面,不许动手动脚。”
司长柩也郑重其事:“好。”
陆羽然有些想看月亮,他和司长柩并肩往栏杆边走了走,“小九方才,不会真的吃你三师兄的……”
“在师兄心里我就混蛋成这样了吗?”司长柩站在栏杆下面,他偏过身,有些猝不及防地把陆羽然搂住了,“我不吃三师兄的醋,我吃醋的时候只有师兄、我、和别人。”
“你这孩子,诶……”陆羽然本想用扇子把人杵开,司长柩忽然手上用力,把陆羽然抱着就往上托了一下,直接将他安放在了栏杆上面,陆羽然就这么在栏杆上坐下来,双脚都离地了,除了下面的木架子,就是小九的胳膊在撑着他,他坐着好像高出司长柩的头顶了,低头就能看见小九长长的眼睫,他忍不住说:“小九抬头看看我。”
陆羽然等小师弟应声抬头,他从上往下俯视,就把扇子插在腰带里面,然后两只手一道去捧着他的脸,陆羽然把他的面具也一道取下来了,这回小九听话,脸上的符咒消了,前一句答应他的不许动手动脚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陆羽然瞧见他的这张脸好像有些欢喜,“小九这张脸是怎么长的呢?”
怎么会是他这么喜……
司长柩往上一抬眼就近在咫尺地凑近过去,“我的脸是照着师兄的喜好长的。”
陆羽然笑了,“小九不会要给我挖坑吧?一会儿又要问,我是不是只会喜欢你这张脸……之类的?”
“不会。”司长柩整个眼睛里只有陆羽然,他语气有些凶起来似的,“师兄喜欢这张脸……我才能仗势行凶。”
他都快近到呼吸缠绵起来了,最后几个字如同是踩着他心跳的声音说的,陆羽然整个人一个激灵,他缓缓将两个字咬在口齿间,“小,九……”
“嗯?”司长柩的目光从陆羽然眉间缓缓滑下,一直落下来往两个人停在两个中间,他也一字一句,“师,兄……”
司长柩把人搂得更紧了,陆羽然闷闷哼了一声,他袖子里微微红光闪动。
“师兄啊——”司长柩喊得旖旎非凡。
但陆羽然连头都缓缓低下了,他身体好像骤然有些失衡,前倾的时候只能靠司长柩托着才能坐稳,“小,小九……”
方才感受到红绳往他衣服里伸的时候没有阻止,这家伙……怎么敢哪里都往上缠!
他不敢再开口了,亲近的距离里只听司长柩在说话,“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向师兄坦白。”
陆羽然真是想不出他这时候能说出什么正经事,可司长柩竟然道:“师兄的身份,恐怕除了我,早有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陆羽然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这件事,我,我已经知道了。”
“司长柩“嗯?”了一声,“师兄真厉害,我都帮不上一点忙。”
“你……”那细细的红线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有些黏腻冰凉了,陆羽然觉得他好像在说反话,“小九你再这样,我就……”
司长柩轻轻一哼,“那我承认,我方才吃醋了,师兄都甚少那样主动抱我。”
“……”陆羽然嘴里溢出几个字,“你先,松开。”
“松开吗?师……什么东西?”司长柩旖旎的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凶起来的,他戒备地往身后望了一眼。
陆羽然也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是什么?”
“好浓烈的怨气。”司长柩依旧稳稳托着陆羽然,但他微微阖眼感受了一下,“这味道……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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