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三师弟还真是心大好哄,但陆羽然并没有忘记方才的争吵,他转过身喊了一句“非臣”。


    谢非臣从刚才就一直都没再吭声,陆羽然认识谢非臣已经很多年了,他知道这个二师弟虽向来瞧着靠谱,但他心思很深,总是会把事情放在心里,这样活着很累,他能忍辱负重地在苍云天待上这么多年,就是被三师弟误会多年也可以不解释,他像扎根在磐石里的青松,认定的事情很是固执,可他偏偏还情深义重。


    陆羽然放缓语气,像解释一样,“其实我当初在幽冥遇到你们的时候,也是不记得当初镇灵塔的事情的,毕竟当时不清楚情况,我怎么能多年不见一来就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还各有前程,至于我……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谢非臣抬眸沉声道:“怎么会怎样都没有关系。”


    陆羽然失笑着摇了摇头,“至于当年的事情……又怎么不算各有难处。”


    “今日站在这里的,谁会想琼胥破碎凋零,谁会想师叔丢掉性命,我也不想一百年不见故人,小九……小九也不想走火入魔,他不想……”陆羽然停顿了很久才道:“不想被我钉入炽骨钉,一百年……”


    “炽骨钉?”谢非臣和温以河都忽然愣住了,他们一道诧异地望向他,“大师兄你……”


    他竟然给小九用了炽骨钉……?


    司长柩扭开了脸,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胸口好像恍惚地疼了一下。


    陆羽然仿佛自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应声答了一句“是。”


    “那小九……”温以河回头的时候看见他闪躲的脸,喉中就卡住了,炽骨钉的轻重他自然是清楚的,何况师兄不在了一百年,那小九岂不是生生受了一百年……?


    那他能变成司长柩好像也并非奇怪了,温以河喉间如同卡了壳,他胡乱“哎呀”了一声,“我不管了!”


    说完温以河就转过身去,不再面对着几个人了。


    谢非臣慢慢挪步,他朝司长柩走过去,严肃的面容下不辩喜怒,司长柩这会儿倒还真有些想退却了,他低声喊了一句:“二师兄。”


    “我再追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小肚鸡肠。”谢非臣眉毛皱成了沟壑,他站定下来,伸出手要去扣住司长柩的一只手腕,看到小师弟缩回手才“嘶”了一声,“我看看你方才的伤。”


    “……”连陆羽然都为自己方才担忧他要出手羞愧了一会儿,他打着圆场道:“非臣怎么能算小肚鸡肠——但你在苍云天这么多年的缘由,怎么也不解释,平白让人误会了这么多年。”


    说的就是温以河,他此前跟谢非臣闹了那么久,做二师兄的竟半句都不解释,当初在雪岭城一见,打得都快你死我活了。


    提起这事温以河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后脑勺,“哎呀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二师兄他……”


    谢非臣“哼”了一声,“他都那么没脑子了,我还解释什么,到时候让他给我添乱吗?”


    “我添乱!”温以河伸着脖子转过来,“我那是关心则乱!我就是痛心,痛心我敬爱的二师兄认贼作父!”


    谢非臣冷哼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我哪有!”


    “……”


    这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怎么又吵起来了。


    “好啦——”陆羽然站在两个人中间,他一边一边地说过去,“我知道这些年你们都不容易。”


    “非臣去隐雾山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他看三师弟一向性情中人一腔赤诚,也不想看师弟牵扯其中这才守口如瓶,以河你就体谅体谅二师兄啦!”


    “我也知道以河是因为在乎二师兄才生气的,就为着这点在乎也不值得大动干戈了,你们各为彼此,如今早就过去了,也就不要再拿出来徒增隔阂了。”


    “对不对?”


    大师兄像个哄小孩的长辈,他说完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看了一会儿竟不自觉笑起来了。


    是啊,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人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话过家常就说起了正事,司长柩近来查到了些事情,他问道:“不知道二师兄对,对你后来那个师父是什么看法?”


    他在说古境真人,谢非臣皱起眉,“其实说实话,他对我倒是无可挑剔,你先别急着呛我——”


    谢非臣抢先预料到了温以河的反应,他接着说:“当初琼胥没了,我不便在人间行走,是他主动说要收我为弟子,而且这些年我在苍云天,师门待我也算是不薄了,至少掌门首徒的头衔挂出去,没有人敢置喙我从前的身份。”


    温以河本来的确是想呛两句的,但听到这里又没吭声了,他换而问:“小九是想说什么?”


    司长柩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苍云天的那个苏刃,就是先掌门。”


    “我当然记得。”温以河撇下嘴,“当初他们掌门离世,还非把罪过怪在大师兄头上,话说大师兄,这件事情……?”


    陆羽然仔细回想着摇了摇头,“这件事还真和我没关系。”


    “大概和我有点关系。”司长柩提及过往的时候有些停顿,“当年从隐雾山回来之后我又去过一趟,因为大师兄在诛魔阵受了伤,我回去就是想报复苏刃的,但那时候我打不过他,所以并没有得手,但那天我离开之前,除了他我还见到了那个古境真人。”


    “你的意思是说……”谢非臣眉头皱得更深,“先掌门的死和师……和掌门有关。”


    “是不是他杀的我不知道,但他身上从前就有妄念,他还……”司长柩不经意看了一眼大师兄。


    “那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温以河冷哼一声,“他那天还对我的记忆做了手脚,想让我去伤害大师兄,他还知道我当年……不对……”


    温以河好像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好像是……阿璃从前的师父。”


    陆羽然没想到温以河现在可以这样轻巧地提到“阿璃”这个名字,但他接着这个师父的名义想下去,“怪不得他知道俦戮的事情,看来当日在花舞镇做局的人就是他了。”


    温以河恍然地想:“那寒衣镇会不会也是……”


    “恐怕也是他的手笔。”司长柩顺势从怀里拿出一块木头,“这是之前,你们见到的那个小九。”


    是那块积灵木的木偶,司长柩见其他两个师兄并没有听明白,因而解释道:“我当初担心师兄的安危,又不敢这个样子去见他,就做了一个积灵木的人偶,在木偶上融了一块我的魂魄,所以这一路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而且寒衣镇的幻境我也是在的。”


    陆羽然盯上那一块积灵木,他趁着众目睽睽道:“小九把这块积灵木给我看看。”


    “……”司长柩并不想给他。


    之前陆羽然要过好几次,但司长柩上次感觉自己炽骨钉发作的时候可能会波及到师兄,就不想让他再接触到这块积灵木了,可是大师兄怎么这样狡猾,他当着别人的面来要……


    司长柩的手缩了又伸出来,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陆羽然自己就笑眯眯地拿过去了,他故意端详着说:“我们去寒衣镇之前,萧珵的魂魄应该是不全的吧?是不是因为魔尊大人误入了幻境,这才让萧珵的魂魄成形的?”


    “是。”司长柩无奈地回答他:“当初他要杀我的时候被我吞噬了,但他怨气太深,残魂飘出去附在了林宴云身上,直到我误入幻境,才全了他的魂魄,所以光凭他做不了寒衣镇的局,我当日以为这件事情是他爹萧祁的手笔,但是……”


    司长柩说了一半停下来,温以河有些等不及,“但是怎么?小九你看二师兄干什么?”


    “但是我派出去的人说,萧祁这些时日在苍云天附近出现过。”司长柩像是对着谢非臣说的。


    “你不用看我的意思,我没有特意维护的打算。”谢非臣面色有些凝重,“只是这些年古境真人做到掌门的位置,满门上下眼里几乎算是毫无破绽。”


    “或许他做掌门没有破绽,但他对大师兄几次三番针对,当年在诛魔阵的时候,我倒忘了他是主审,所以……”司长柩停顿了很久才问:“师兄从前是认识他的吧?到底是有什么恩怨……”


    能让他这么多年苦苦纠缠针锋相对,刻意做局也要穷追猛打。


    陆羽然刚从沉思里抽回点神来,但他似乎不是很想说的样子,“我,我和他以前是有些过节,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件事情,中秋之后我会亲自去找他了结的。”


    “……”大师兄不想说,几个师弟对视几眼,也就没人再问了。


    “好啦!”过了会儿陆羽然重新招呼起来,“今日好不容易相聚就先不要说这些了,我和小九前些时日回了一趟青杳峰,把从前埋的酒挖出来了,我还带了,带了我亲手做的糕点……”


    “大师兄做的?”温以河下意识“嘶”了一声,他轻声念叨:“好新鲜。”


    司长柩很快向着陆羽然道:“大师兄做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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