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柩侧过脸,“好像……再过半月就是中秋了。”
陆羽然:“中秋?”
司长柩:“半个月?”
这不约而同的疑惑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陆羽然还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司长柩又自己默念了一声“半个月……”
他好像心里盘算着什么,可不过一会儿他竟忽然变了脸色,“师兄,我们该回去了。”
他这话来得太突然了,陆羽然还没任何的准备,他们不是才刚来了不久吗?
司长柩一个响指那炉子里的火马上熄了,他跟着站起来,“师兄若想喝酒就把酒带回去,点心也……”
他喉中竟然忽而一顿,本就有些肃然起来的神色顿时也凝固了,陆羽然察觉不对,“小九你怎么……你干什么?”
陆羽然才侧过身想要伸手,不想他手腕的红线几乎是一瞬间疯长起来,很快就蔓延出来直接往他身上紧紧缠绕过去,陆羽然想要起身的动作很快被限制住了,莫说伸手,他连挪动都变得困难起来,司长柩竟然把他死死缠在了这里。
司长柩偏转着头转过了身,连一点表情也没留给陆羽然,他语速也很快:“师兄在这里等我。”
然后他就一个人出去了。
“?”陆羽然简直觉得有些有些莫名,前后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小九明显是有些不对劲,可是身上的红线铁了心似的,他才些微挣扎就感觉红线死死扣住了大穴,他越是动,就有更多的红线蔓延出来,几乎是没给他任何逃脱的余地。
但小九到底是怎么了?
他方才还乖乖坐在这里,怎么就突然变脸,突然就……
陆羽然心底砰砰地跳起来,忽而有一个想法跳进了脑子里:这几日……他好像都没看到小九的炽骨钉发作过。
第85章 你我共深渊
陆羽然也想过自己对小九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锥心刺骨的疼痛并非一句契约,除了他脸上诸骨契的符咒,那炽骨钉每日发作才是他真正的折磨。
这炽骨钉他解不了,只能日日经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但他若是强行压制,也并非就是每日都会发作,他如今修为卓著,算来至多可以推迟到七日发作一次,但七日之期一到,发作的痛苦是七日叠加起来,那便不止是锥心之痛……
恐怕凌迟也不遑多让。
小九方才算到时日,他是忽然想到炽骨钉发作的时辰了吗?
不管小九是怎么了,陆羽然不可能无动于衷地在这里等着,但他只是生起一个离开的念头,这身上的红绳愈发来劲了,勒紧的力道都快让他喘不过气来,好像比那红绳另一端的主人还要犟。
陆羽然心里只好使劲安抚:“你家主人此刻不大对劲,他若有危险怎么办,我就去看看他,绝不会胡来的。”
“你就松开一下,小九近来这么嘴硬心软,没准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想困住我。”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
眼见安抚绳子没用,陆羽然也不想干等着了,他催动意念,莹莹的灵光下他魂魄出壳,打算直接硬来闯出去。
他的魂魄漂浮在半空,抽离出来他马上准备出去,但身上的红绳融在血契里,延展出的红线依旧伸往半空,直接朝着他的魂魄也一道追了过去,很快如同跗骨之蛆,细密的红线马上把他的魂魄也一道纠缠上了。
但陆羽然被红绳缠上也不为所动,他的魂魄如同游离拼凑,红线一束他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那勒上去的红绳不分轻重地狠狠一勒,本是想把人禁锢下来,但还没有对峙的功夫,那红绳在挣扎下竟直接把陆羽然的魂魄撕扯开了,伴着撕裂的地方灵光漂浮不定,犹如鲜血一般流淌出来。
这般不顾性命的做法霎时把那红绳也吓到了,通晓些灵气的红绳骤然停住,它察觉自己闯了大祸,撕开魂魄可谓筋骨俱碎,它这是不分轻重把人伤了,这会儿后怕地退却开了,绳子耷拉下来,竟然不敢再纠缠上去了。
陆羽然挨过那一阵魂魄撕裂的剧痛,只等身上的束缚轻一些他就忍着重聚魂魄,趁着红绳停顿的功夫,他毫不犹豫地往屋外冲了出去。
他满心都挂念着小九的安危,但陆羽然没有先去看他,他去到这青杳峰从前设置的阵眼附近,又将这山上的封印重新牢牢地钉了一道。
然后才去找了司长柩。
但他不在屋里,小九的房间里空荡荡的,陆羽然是在库房外面感觉到了小九的气息。
库房的房门上了锁,紧锁的房门里还有一道拦住的结界,陆羽然已经在门外就想过了许多可能的结果,他轻轻叩响了房门,被锁上的结界轻轻震了一下,随后他就听见小九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走开……”
这声音竟是有些凶,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若不是真的震怒,那恐怕是痛苦不堪了。
“小九,你让我进来看看你。”陆羽然听着声音不对,他继续敲着房门,“你是不是,炽……”
“你别进来!”司长柩好像是闷闷哼了一声,他跟着的声音低了很多,“陆羽……”
房门“砰”一声就被陆羽然强行推开了。
开门时纷飞的纸鹤被“哗啦”地掀动起来,全是当年被安放在库房的纸鹤,眼前的屋子光线暗淡,唯有窗户折射外面白雪照进来一点亮堂的光线,洒在那窗户边上,照出了一个人影。
半伏在地上的人影。
他果然是炽骨钉发作了……
司长柩几乎是跪着地上了,他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他骤然一缩,下意识戒备的眼神仿佛受惊的小狼,他蜷缩着往后退了退,好像是把自己从那道光线里挪出去,藏进了阴影里。
随后他低下头,尽量稳着声音喊了一声“师兄”,“你……你别再让我难堪了……”
司长柩疼得快要将手指剜进血肉了,倘若陆羽然不来,他如何狼狈都没人看得见,可是师兄为什么要追过来……他要来看自己干什么?
“小九……”陆羽然碰到他的眼神时胸口如同被什么狠狠刺了一刀,疼得他一时竟喘不过气,他还没从中抽离,就听见这孩子在说什么?
难堪……?
陆羽然根本没管他说了什么,他是直接朝司长柩扑过去的,但他忘记自己还只是魂魄,想要去揽他的时候手抓了个空,他只能虚虚地碰到几乎在发抖的小师弟。
司长柩这几日几乎和陆羽然形影不离,他高估了自己,也差点忘记了炽骨钉发作的七日之期,难以忍受的疼痛就是过了一百年也难以适应,他还是会想起他几乎被逼疯的那些年。
他疼得快要神志不清了,司长柩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想要把那些刺往心脉的钉子拿出来,可是他除了刺伤自己的血肉毫无办法,他疼得连呼吸都满是血腥。
他都这么狼狈了……陆羽然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他能帮他把钉子取出来吗?
师兄会原谅他吗?
“小九……”陆羽然低下头,他也几乎跪在司长柩面前了,看见小九这么痛苦,他不忍的眼神里几乎快要涌出眼泪,陆羽然的声音也微微抖起来,“对不起……”
“但是我……我帮不了你……”
“……”司长柩紧咬牙关,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咯噔一声的反应,他只是自嘲地心底苦笑起来,司长柩抬起手,对着陆羽然狠狠推了一把,他这一掌带了灵力,能直接把陆羽然推开了,“陆羽然,我不要你管我……”
可是陆羽然的魂魄像水一样绕过了那推拒,他整个人环绕一般把司长柩包裹住了,他很轻地喊了一声“小九”,然后朝着他胸口的地方涌了过去。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司长柩才慌张起来,但下一刻一双胳膊紧紧把他搂了过去,那温暖的怀抱几乎让他一怔,他怀里还放着那一块陆小九的积灵木,陆羽然又一次附在了那块积灵木上。
师兄怎么能现在用这块积灵木,万一,万一他也被自己身上的炽骨钉影响到了……
但师兄的怀抱好温暖啊……司长柩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回把陆羽然抱住了。
他没有听到陆羽然很轻地闷哼声,他只感觉师兄颤抖的手摸进了他后脑勺的头发,他安抚地喊着“小九……”
“师兄……师兄不会……再走了……”
忽然涌起的疼痛让陆羽然几乎说不出整话,他附在这块积灵木上,好像是终于感觉到了小九这么多年经受的痛苦,他感觉有一只手在胸膛搅动,随后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这样钻心刺骨的痛小九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禁受了一百年……
陆羽然又一次伸出手,试探着去看了小九这一百年来的记忆,除了那些威风凛凛的,余下数不清的孤独无依……血肉模糊……痛苦不堪……还有几乎让人疯狂的求而不得,一百年的疼痛延绵不绝,正如同上一次他看到小九跪在那照雪神像面前,他满心绝望地剜下自己的血肉,一遍遍喊着“陆羽然”的名字,他祈求原谅地走过了多少个绝望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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