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零星的雪花翩然落下,落在额头上冰凉地马上化开了。
司长柩很快反应过来如今的师兄不是从前不吃不喝也不用睡觉不怕下雪的陆羽然了,他呼了满口冰冷的气息,再冻下去恐怕要着凉,司长柩马上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了要给陆羽然披上,但做师兄的摇了摇头,“我记得屋里有厚衣服的,我们去院子里找找。”
陆羽然是有些冷,但冻得神思清醒,也不是不能忍的地步。
两人走到院子外,尘封的院子也早落满了雪,乌黑的瓦片被白茫茫地盖住了,远望的时候早已分辨不出何处是雪,何处是院子里那几株常年不谢盛放的梨花了。
院子外面没有什么法术的痕迹,枯草堆在门边差点要把院门堵住了,司长柩施法除掉才推开了院门,一阵穿堂的风不知是从何处涌过来的,吹过枝头时垂下的枝丫上雪块滑落,簌簌地落了一地的积雪。
几片飘起的梨花瓣在半空里缓缓起舞,屋檐下的铃铛也响了,清脆的声音里竟毫无百年间生锈的迹象。
熟悉的气息就这样迎面撞了满目,发怔的时候还是陆羽然先往前走了一步,如同很多年前那样牵着小师弟走过石板路,他应当是想起从前了,竟然遵循记忆如出一辙地说:“这里冷清是冷清了点,以后也当个家吧。”
是小九和大师兄两个人的家。
司长柩没注意自己攥紧的手几乎把陆羽然的手指掐白了,走在院里的时候他好像忽然短暂地变成了从前的陆小九,他还是能一句一句地喊着“大师兄”,心里盘算着怎么偷偷靠他再近一些,即便不知道当下算不算得偿所愿。
陆羽然推开自己的屋门,静谧的屋子竟没有扬起灰尘,完全不像多年无人居住的样子,仿佛这里昨日还有生气,他走进去缩回手,自己搓着手呼了口气——好冷,陆羽然的手都快冻僵没有知觉了,他还以为自己的手是被冻的,毫不察觉是被捏得没有血色了。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屋子里四处扫了扫,想回忆一下从前是把厚衣服放在了哪里,他平日里穿不上,大概已经压箱底了,可是他想了一会儿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干脆不想了,准备唤几只从前的纸鹤过来找一找。
但司长柩不过察觉陆羽然伸手就把他的手指按下了,他熟稔地走到柜子边,将其中最底下那个柜门打开了,然后他在其中拿了一件厚斗篷出来,不过司长柩拿起衣服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件衣服……是师兄吗?”
陆羽然走过去瞧了一眼,他把衣服拎起来抖开了,“这……不是的。”
那件斗篷并不长,并非是合适陆羽然身量的长度,他伸出手来,竟然把斗篷往小九的肩膀上披了过去,只不过魔尊大人如今身过八尺,肩膀也很宽阔,那件斗篷放在他身上小得算是滑稽,“不合适了。”
这衣服看起来就不合适,司长柩摸着衣服上面的绒毛,他皱眉问:“这是我的衣服?”
可是衣服怎么会在陆羽然的屋子里?
再说陆小九从前的每一件衣服他都记得,因为都是大师兄置办的,身上这件……他毫无印象。
陆羽然却“嗯”了一声,他一边捧起小九的脸,“是以前给小九置办的,只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小孩子穿衣服一天一个样,小九实在是长得太快了,我秋天的时候置办,等到冬日要给你穿的时候才发现不合适了,所以就没有拿给你了。”
“师兄……”司长柩的指尖划过绵软的斗篷,他面对着陆羽然往前走了一步,一边不明显用侧脸蹭了蹭他的掌心,一边把斗篷拿下来往陆羽然肩膀上披了上去,“师兄身子骨太瘦弱了,我回去给师兄多做点吃的补一补,你披这件斗篷都只会短,肩膀怎么能跟我小时候一样。”
陆羽然笑了笑,“这话我记得之前小九也说过,可是我那是天生的,我不吃饭也不会瘦得皮包骨头,还是小九多吃一点好,长得高高大大的让人觉得安心。”
“所以我这样……师兄会觉得安心吗?”司长柩连带着给他披上斗篷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竟是可以把陆羽然一整个圈进怀里的。
陆羽然眨了眨眼,他好像习惯了些小师弟放肆的程度,捧着小九的侧脸,把他那脸上的面具取下来了,那一道符咒竟然还是没有消的,突兀地横在他侧脸上,陆羽然皱起眉头说:“小九的心事还是太多了些,倘若我没有觉得你大逆不道,这道符咒也不会消失吗?”
司长柩在陆羽然认真的目光下竟然有些下意识地想偏开眼,他喉间咳了一声,“可能……”
陆羽然的指尖擦过他的侧脸,带了一点冰冷的凉意,“那我并没有觉得你不好啊,魔,尊,大,人。”
“……”他瞎喊什么?
司长柩竟仿佛被他缓慢语气说出来的话迎面击了一下,他松开了搁在他肩膀上的手,“师兄你,你别,别这么喊。”
竟然还有小九说不要这样的一天,但陆羽然也不是非想要逗他,只是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后退,张牙舞爪的司长柩也没有那么不好哄了。
接着就静静地互相对了一会儿,司长柩脸上的符咒竟然还真的慢慢消失了,横亘的血色消失,司长柩的那张脸就清楚直接地撞进了眼里。
这好像还是陆羽然第一次这么明白地看清小九完整的模样,但这一眼他竟然觉得心神荡漾,原来小九不止小时候生得一副讨他喜欢的样貌,他如今眉眼端正鼻梁高挺,比他小时候还要多了许多器宇轩昂,他真的是生得很好看了。
司长柩这才接着给陆羽然把斗篷的系带戏上了,他的手指碰到他领口下的皮肤,司长柩喉间干涩地找着话似的,“许久不回来,师兄先休息,我去把屋子里打扫一下。”
这时候他打扫什么屋子,陆羽然在他要走的时候把他拉住了,“这屋子里从前就不用打扫,小九以前要收拾我都拦不住,我们许久不回来,还是先去坐坐吧。”
陆羽然披好了斗篷再走到门边,迎面的冷风才让他察觉到方才脸上是有些发烫的,他也管不了这幅身体各种奇怪的反应了,望着落雪若有所思,“我记得……从前以河来的时候,在后院的树下埋了酒,我们挖出来尝一尝吧。”
“师兄等我。”司长柩没管什么“我们”,他不想陆羽然操劳,自己一个人率先往后院走了。
走到院子里好像一切如旧,他脚下的雪一踩一响,留下了一路突兀的脚印,但绕过前院,司长柩眼里忽然撞进了一摸艳色,一点桃红混在大雪里如何突兀,他竟然看见……后院里立着一棵参天的桃花树。
已经亭亭如盖,快要高过屋檐了。
但从前的院子里只有梨花,哪里来的这么高一棵桃……
不对,是有的。
司长柩随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陆小九当年亲手载的。
还是他随师兄离开那一年,是他留在青杳峰最后那一年,他在山林里里晃悠,偶然看见了一棵小桃花树,他起了兴致移栽回去,想着有一日桃花盛开,同前院白茫茫一片的梨花互相掩映,也算是给家添了颜色……
小桃花树竟然长大了,在他不在的一百年里生根发芽,早已经长得这般亭亭如盖,满树的枝丫上桃花覆雪,还真是同前院的雪白的梨花互相掩映,这般…美不胜收。
陆羽然挪了位置,他正坐在窗边赏雪,天色很快黯淡下来,好像过一会儿还有一场大雪将至,天黑得如同一个窟窿。
司长柩披着寒意很快回来了,他提了两坛酒,洗去了上面的尘土带到了陆羽然面前,陆羽然掀开了两个杯子,“百年佳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味道很好。”
“师兄酒量不好,尝一尝就好了。”司长柩将酒倒出来一点,迎面的酒香带着陈酿的清冽,但他很快又停下了,“师兄还是不要喝凉的了。”
他把瓶子放下,“我给师兄煮一煮。”
陆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金贵,但他也没有拦着,就看着小师弟忙活着给他支起了煮酒的火炉,很快就让酒香蔓延到了整间屋子,他把方才在山下买的糕点一并拿出来了,然后看着小师弟盯着酒的表情,他忽然说:“小九这样就很好!”
司长柩一敛眉,没明白师兄在说什么,他下意识道:“师兄说好就好。”
陆羽然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拿了一块糕点直接送到司长柩的嘴边,“小九尝尝这个糕点,你应该也很久没有吃过了吧?”
司长柩有些怔怔地张开嘴,就被陆羽然拿点心塞进了嘴里,师兄弯着眉眼正朝他笑,司长柩有些木木地尝了一口,这满嘴的甜意竟然和做梦一样,他说话不清楚地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正看着外面的雪,尝了一口滚烫的热酒,他咧开嘴轻轻“嘶”了一声,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实在喝不来这个味道,到底是谁在喜欢喝酒啊?
陆羽然把酒放下了,他全身都暖洋洋的,他往后靠在坐垫上,无知无觉地问:“今夕是何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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