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师兄不一样。”司长柩目光凝聚在那对视的眼神里,“师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不一样吗?我……”陆羽然感觉自己的心都乱了,他忽然不敢对视,他偏开头,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口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了。


    司长柩看到陆羽然慌张的样子略微自嘲地笑了一下,但陆羽然什么反应他都已经习惯了,他在原地仰头看满树的花,刻意又把话转移开了:“我知道不止师兄对我好,当初,二师兄和三师兄对我其实也很好,我当年……”


    他又体谅地问:“当年的事情师兄会想听吗?”


    陆羽然这才安抚下自己找不出头绪的砰然心动,“小九、小九的事我自然想听。”


    司长柩勾了勾手指,想让陆羽然贴近了跟着他一道往花树下走,他一边说:“当年事发之后,我找不到师兄,我也不敢去见二师兄和三师兄,但二师兄我是见过一次的。”


    陆羽然偏了偏头,“是在……隐雾山?”


    “师兄猜……是在我,记忆里看到的吗?”司长柩想起自己的记忆被陆羽然看过,他往下说,“当初除了雪岭城,我原本是想杀上隐雾山,拿回师兄的无妄剑,把他们每个人都杀尽的,我从一百年前就想这么干了。”


    “那小九……”


    “但是我在隐雾山上看到了二师兄。”司长柩苦涩道:“他做了那个人的弟子,所以我,只毁了他们一座楼就回来了。”


    陆羽然语气软下来,“小九啊……”


    “师兄,我是想说……”司长柩和陆羽然走到桥边,绿树掩映这边并没有旁人,他又重新去把陆羽然的手拿过去掰开了握起来,“我从来到这世上,就比别人多一双眼睛,我能看出来别人是好是坏,这世上修仙的人一多半甚至比不上普通人,但是我从看到师兄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小九也和别人不一样。”陆羽然说得很肯定,他手心里重新感觉到小九的温度,还没有平息下来的心好像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喉中哽了一下,“其实……我凭心来说,当年的事情摆面前,当年若非是你,我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师兄……”


    说到这里,陆羽然叹了口气,“我又怎么没有好好想过呢?小九啊——”


    他敛起眉,忽然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了,陆羽然终于又像一个长辈一样,轻轻说起来:“其实说起来,我亲缘断绝,父母兄长,还有传道受业的师尊,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青杳峰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其实人活得久了,会无所谓什么孤单寂寞,草长莺飞也好花开花谢也好,世间的定论根本不由得我去多加分辨,我从前也出去游历过,可是有些事情我插手其中,并非就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所以后来我很少会离开山门,偶尔也就去玉琼山上讲讲课,或者再去听听人间的声音,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我于师兄不过是过客,你还遇到过很多我这样的人,痴心妄想的,大逆不道的……”司长柩把手指攥得更紧了,“我从一开始就是打扰了师兄的清净日子。”


    “你说这种话不是在跟自己赌气吗?”陆羽然叹了口气,但他方才好像给自己也说通了一些,他又耐心地问:“我觉得小九应该是很了解我的,在你心里,师兄其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对不对?”


    其实是不对的,陆羽然分明最是心善,他可以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跳下地狱也吭都不吭一声——但司长柩沉默许久,他点了下头,“师兄,对自己最是铁石心肠,其次就是对我。”


    陆羽然不禁失笑,“万事有定律,只要不逾越,我可以一直宽容下去,可若是于世不容,我即便以身殉道也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当年若非……若非是我力不能及,以河差点就死在我的剑下,但小九是个例外。”


    “我当初竟然……下不了这个手。”


    司长柩忽然察觉陆羽然的情绪同方才不一样了,“师兄……是在哄我?”


    “我不是哄你,我是实话实说。”陆羽然偏过身,他用另一只手去捧陆小九的侧脸,碰到冰冷的面具也覆在上面,“若非是没有办法,小九,这一百年我怎么会留下你一个人,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但过去的事情没有人情愿发生,事到如今我还能责备你什么呢?我当年就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我是舍不得你死,就算是于世不容我也想找出一条路来。”


    这么些天司长柩第一回听见陆羽然说这些话,更是一百年以来他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主动多时的司长柩竟然也会被陆羽然忽然赤忱的话说得有些退却开来,他竟然也开始无措了,“陆羽然你说这些干什……”


    “没大没小。”陆羽然捧着侧脸轻拍了一下就把他打断了,但他还是温柔地说:“一百年的痛苦可能不好弥补,但是我可以真心地说:师兄错了,当初不该抛下你,我食言一次,但往后小九可以再稍微安心一些,我不会不告而别,也不会突然离开。”


    这些时日小九情绪的异常陆羽然当然明白,他又并非是没心没肺的傻子,怎么看不出这孩子的患得患失。


    司长柩皱起的眉目里竟然还有不可置信,师兄……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百年了,他一百年就是在梦里也不敢想师兄说这样的话,陆羽然被他牵连至此,他竟然说,他错了……?


    师兄错在哪里,他根本没有错,是自己,自己被罚得心有不忿,是他痴心妄想,他到如今还想私自占有,把那么好的陆羽然一齐拖下深渊。


    陆羽然是想了很久才说出这样的话的,他盯着司长柩复杂的表情,感觉小师弟并非是他想象中应该有的反应,是还没有哄好吗?


    “小九,我,我甚至可以试一试……”陆羽然几乎攒进了所有今日不敢承认的心动,他忽然往前,像是想要去亲吻小九一般,凑近了往他嘴唇上贴靠过去。


    可几乎是千钧一发了,司长柩忽然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后退着躲开了,连侧脸都没让他继续捧着,“你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羽然,你……”司长柩竟然久违地觉得慌张了。


    “……”陆羽然袖子下的手都快攥进手心了,小九他怎么,怎么能躲开呢?


    天知道陆羽然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他该给自己做了多少准备才想要亲一下小九,他怎么能躲开呢?!


    心里的旖旎在这一刻全被尴尬给遮掩过去了,陆羽然忽然咳了好几声,显得自己很忙一样,他偏开头懊恼地问自己都在干什么啊!


    “师兄我……”司长柩知道自己不应该,但他喉间也跟堵住了一样,他眨着眼睛把里面的慌张重新收回去,“我只是没想到师兄会……”


    现在说这话干什么!


    陆羽然感觉自己好尴尬,他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扫,手心里还残着一点面具的凉意,他转开话题说:“你一直戴这个面具,是因为脸上的符咒。”


    司长柩扭开侧脸,“是,很丑吗?”


    “不丑,小九,小九好看,但是……”陆羽然话还是说得语无伦次的,“我其实不是第一次用诸骨契了,这个符咒我记得,不会一直显现出来的,我记得当初是想让你不要再,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你最近都在我身边,哪里做什么有违道义的事情了。”


    “……”司长柩沉默了会儿,“我在师兄身边…….”


    “符咒论心不论迹。”他眼神骤然就晦暗不清了,“师兄是想听,我心里是在想什么有违道义的事情吗?”


    在陆羽然身边他能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陆羽然居然也能很快反应过来,可是这会儿他又怎么会说这种话了?


    陆羽然真是感觉够尴尬了,他又咳了好几声,“我们,我们回青杳峰看看吧。”


    第84章 梨花和桃花


    回青杳峰……


    司长柩眼神有些黯淡,他分明梦里都是青杳峰,一百年来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见他发怔,陆羽然就主动拉了他一下,“走吧,当年还是……还是从苍云天回来,我在山下设了结界,不许旁人进去,这些年你若是……”


    小九若是没有去过,那就是一百年没有揭开尘封了。


    这话他没问下去,想来小九连师兄都不敢见,更不必说回家了,他们没在撷阳城多停留,一道去了青杳峰。


    多年前的结界竟还真一百年没有人打开过,隐世之外的仙山不似玉琼峰早被清扫干净,结界一开还有灵力迎面而来,仿佛仙人犹在,尘封此地的往事一并镌刻在此地山水里。


    对着熟悉的山林两个人竟都是口中无言,或是被迎面涌来的记忆淹没了大半的思绪,还是陆羽然先打了个寒颤——封印里的青杳峰感知不到外面的节气,紊乱的四时不似人间秋意渐起,此时竟正好是冬日,青杳峰下雪了,纷扬的雪遮盖了大片的山林,眼前正是白茫茫的冬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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