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说什么?陆羽然现在都能猜他的心思了,他是觉得自己变回来没有先和他说话,还是觉得自己方才对小八太热情了,或者他觉得……自己还是会为此想到从前,他做小师弟的时候会怎样在他面前说话?


    果然司长柩走过来说:“师兄方才很开心吗?”


    为什么看到他就不笑了。


    陆羽然低着头,“小八身上的咒术解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司长柩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怎么能说不知道?


    他这样说陆羽然倒还真是有些气,其实从前的事也算多有缘由,过去大多就过去了,陆羽然自己的事情抛开不论,他最怕小九变成不仁不义的小九,小八是他亲手救回来的,他把他放在身边放了这么久,怎么能不为他高兴呢?


    但司长柩又喊了他一声,他目光有些暗淡,“其实,其实不光是小八,我看到师兄和谁在一起恐怕都会不高兴的。”


    “因为在我心里。”他得寸进尺似地说:“我想师兄只和我一个人说话,也只见我一个人,即便我知道这不可能,我也想师兄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个人。”


    “你……”陆羽然才想开口,手腕上的红线似乎随着小九的意念开始蔓延起来,缠着他的手腕要把他两只手绑起来似的,他心里怎么安抚也没用,“你这是干什么。”


    司长柩继续说,“我知道我不该因为小八不高兴,但是我不想第一个见到师兄变回来的不是我,我也不想师兄生我的气。”


    “你就是这样不想我生你的气吗?”陆羽然真是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了,他怎么说的和做的是两码事?


    “我……”司长柩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催动了陆羽然手上的红绳,但话说到这份上一时没有收住意念,他走到床边坐到陆羽然面前,“我替师兄解开。”


    陆羽然盯着司长柩伸过来的手,他缩回的动作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把手伸出去了。


    司长柩摸到绳结的部分,他都算是娴熟地解起来,“其实我也是气我自己,我做不回师兄心里那个满意的师弟,也不能像小八一样,喊你……哥哥。”


    重声的“哥哥”两个字听得陆羽然有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现在真是不知道拿小九怎么办了,这人说话倒是实话实说问什么答什么,比从前还要实诚许多,可他说出的话陆羽然该怎么接呢?


    他很努力地想过了——这追根究底,还是小九那无处安放的心在作祟,他患得患失,他小心谨慎,这些年的失去让他如临大敌,还有……他得不到师兄那一句肯定的……喜欢。


    但论及喜欢……陆羽然活了很多年,他其实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从前的修行虽在人间,但他早就没了父母兄长,连师父也故去了,所以说起来他早就没什么牵绊了,真要说牵绊,琼胥的师弟和师叔占了一半,小九一个人拎出来可以占到五成,这五成里有许多责任和师兄弟的情谊,如若责任和关心也算是喜欢,那小九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世间唯一仅有的亲近人了。


    司长柩的指节很长,他轻轻在陆羽然手腕上一圈一圈解着绳结,他没听到陆羽然的后话,像下定了决心才问:“如果师兄真的很在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可以替师兄动手把那段记忆封住,那块积灵木也不会再出现在师兄面前。”


    绳结解开陆羽然的手腕松动开来,他终于是忍不住,一拳头攥起来往司长柩胸口上锤了过去,“陆小九你混蛋!”


    司长柩似乎怔了一下,他往胸口看了一眼,“我错了师兄。”


    “你……”他这话回得跟不动脑子一样,那语气一点也不像真心,陆羽然真想揍他一顿,正巧以前揍的机会不多,就是如今揍起来要更费力气了。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司长柩这才去捂胸口,似乎是真的被他打疼了,“我从……师兄化为原形那天就知道错了,我那天冲动,不知道师兄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师兄解了小八身上的咒,还解了八苦楼的围,还有……师兄做了糕点。”


    说起糕点……陆羽然敛了敛眉,“应该也不好吃,毁了就毁了,我也就是试试。”


    司长柩道:“我尝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陆羽然心想他要吃都第二天了,且不说原本味道怎么样,过了一夜早就不能吃了,他抬了抬视线,“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司长柩一会儿没吭声,“我,我想给师兄赔罪的。”


    “赔罪”二字冒出来,陆羽然忽然发现,小九今天在他面前竟然算格外的听话,不过也可能是前段时间太过冒犯了,他今天除了动下红绳,的确是怪安分的。


    司长柩站起来去打开了他带过来的食盒,“我也给师兄做了糕点。”


    “一百年没做过了。”司长柩从里面端出一盘精致的点心,他一直端着回到陆羽然床前坐着,拿了一块递出去,“不知道还是不是师兄喜欢的味道。”


    望着那块梨花酥,陆羽然心里不觉闪过了一丝怀念的感慨,他缓缓伸手去接那块点心,可他还没碰上,司长柩的手继续往前一伸,直接送到了陆羽然的嘴边,他很认真地说:“我喂师兄。”


    “?”陆羽然现在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哪里需要喂,何况这也并不是很合适吧?这也太……亲密了吧。


    陆羽然半空里的手垂下去,有些微微阖起来握拳似的,但他还是缓缓张口,任那块糕点放进他的嘴里,他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甜味马上就在嘴里溢开了,熟悉的味道里带了一点清香,是从前青杳峰上他时常尝到的味道。


    只触到一点师兄脸上的满足司长柩就目光柔和起来,他像是趁机说:“师兄想不想,出去走走?”


    “之前不是想回琼胥的吗?”


    陆羽然第二口咬下的时候一愣,他抬眼时嘴里都还是模糊的,“回琼胥?”


    “真的……可以吗?”


    师兄想去哪里他怎么能拦得住呢,司长柩拿着点心的那只手伸出弯起的食指擦了下陆羽然的嘴角,“师兄不在的这些年,我都不敢回去,青杳峰恐怕一百年没人去过了。”


    “但若是陪着师兄…我哪里都可以去。”


    陆羽然感觉被碰到嘴角的时候全身酥了一下,他自己又擦了擦,“可是你再去人界,真的没关系吗?我看之前惹出了麻烦。”


    “师兄是在为我着想……”司长柩把陆羽然吃过一半的糕点自己吃了,又重新给陆羽然递出去一块,“找麻烦算什么,为了师兄把整个幽冥毁了我都可……”


    “那那那不必了。”小九到底哪里养成这样的习惯,陆羽然尝着糕点,“你想什么时候去?”


    司长柩很喜欢看陆羽然乖乖吃东西的样子,“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也可以。”


    陆羽然把点心吃完了,他从床上起来,“那我们……你这……?”


    这红绳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羽然才坐起身往前一探,但他周围留下的结界还没有散去,感应到他要离开的动作,一时又蔓延出红绳缠绕起来,陆羽然都有些无奈了,“小九,你这也太不听话了。”


    司长柩把点心放开,他伸手去扶陆羽然起身,“我扶着师兄,我们去梳头更衣。”


    他竟然是没有把他解开的意思,而是任那红线又把他的手绑在一块,陆羽然感觉一只手挽在腰上,司长柩站起来就把他打横一抱,悬空一下陆羽然不明白地说:“换个衣服而已,你干什么……”


    司长柩垂下眼看怀里的师兄:“和我结下血契,师兄是后悔了吗?”


    “……”陆羽然真是再也不想听他说这种话了。


    但司长柩不明显地笑了笑,果然他说这种话,师兄就不再挣扎了,他抱着陆羽然去了镜子边,“我给师兄梳头。”


    成年的小九再把手放进他的青丝里就有些暧昧起来了,陆羽然坐在镜子前看不清后面的动作,只感觉他的手指在他发丝间缠绵了很久,用一把梳子轻轻地一路梳到了头。


    司长柩一边他头顶上说:“师兄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就很喜欢给师兄梳头发,为此还和师兄屋子里那些千纸鹤生了好久的气,我可太嫉妒他们了,可以给师兄梳头,替师兄穿衣服,他们登堂入室,每一日都待在师兄的卧房里。”


    “小九不觉得这样说有些……没道理吗?”哪有和一群死物置气的道理,陆羽然叹了口气,“我以前看不出来,你会想这么多。”


    “我就觉得师兄肯定觉得没有道理,所以不敢说,只敢一点点地把他们都赶出去。”司长柩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自己准备的簪子插进陆羽然的发丝里,“旁的更没有道理的事情,说出来还要脏了师兄的耳朵。”


    “……”陆羽然感觉自己耳朵边叮铃响了一声,“你在我头上插了什么?”


    “一点装饰罢了。”司长柩把一根长长的发带顺下来,底下垂着的地方挂了一颗铃铛,落在他乌黑的发丝间,“师兄这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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