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这么喊啦……”这名字陆羽然听着还是觉得很别扭,他招了招手,“我想问问你关于魔尊大人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吗?”
对上小八疑惑的眼神,陆羽然补了一句:“我不会对他不好的。”
小八把狐狸尾巴挪开了,他翻了个身,“魔尊大人杀了坏人,他,他好。”
陆羽然偏了偏头,“那小八说的坏人是谁?”
“是,是……”小八张口却顿住了,他好像有些想不起来,所以把眉眼都挤在一块很努力地想,但这一作想,他一会儿忽然受了惊吓似的,自己把耳朵捂起来,嘴里的声音也尖锐了:“是……是雪岭城的坏人!”
“小八?”陆羽然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下意识就起身想去安抚他,可他才刚有所动作,周遭的结界如同屏障把他拦住,莹莹的灵光亮起来,陆羽然接着感觉手腕上一紧,那爬出来的红绳马上就要往他身上缠过去。
“……”陆羽然只好先安抚身上的绳子,“我,我没有想走的意思……”
他退回去才感觉身上的绳子松动,只好还是柔声道:“小八身上的咒术没准我可以解,你过来让我看看。”
小八捂着脑袋,他抬起稚嫩的脸瘪了瘪嘴,“你骗人,魔尊大人都没办法。”
魔尊大人当然没有办法,他的修为都……当然陆羽然不能在旁人面前下他的面子,因而只道:“你们魔尊大人啊……不熟悉这种小法术。”
“我只是看一下不会伤害你的,再说——”陆羽然故意坐正了直起背,“你叫我一声先魔尊大人,自然是魔尊大人也,也崇敬的,我说不定比他还厉害。”
小狐狸似懂非懂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先魔尊大人的名头也太容易唬人了,但他昂起头,“魔尊大人走的时候说……说让我照顾你,但是不要听你的话……”
“嘶……”小九这孩子怎么……
“不过……”小八趴在地上,他慢慢往里面一滚,一下就到陆羽然面前了,“不过你看着不像坏人……”
陆羽然弯了弯眉眼,他自然是生得“慈眉善目”的,不过他才伸手覆在小八头上试探,就有些皱起了眉,“定形咒……”
好恶毒的做法——陆羽然凑近可算是看清楚他身上的咒术了,定形咒原本倒也不是什么恶毒的咒术,仙门从前有驻颜的法子永葆青春,用的就是这个定形咒,可是小八身上的定形咒由来已久,乃是从他还未修成形的时候就种下的。
陆羽然谨慎地窥探了些这小狐狸的记忆——
从前仙门镇压妖魔,其实多少有些是非不分之嫌,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妖坏妖,就是山间的生灵想要修炼,也一并是算作妖魔,小八还是小狐狸的时候就被人捉住了,他那时候甚至没有修成人形。
抓他的竟还是仙门的人,他无知的被抓回去,然后被人下了定形咒,这灵智未开的小狐狸就被生生化成了人形,变成了一副稚嫩孩童的模样。
小狐狸没学过怎么行走,也听不懂人话,他还木讷地在地上爬着,驯服这一副新来的手脚,可是还没等他反应什么,骤然一道滚烫的开水就生生浇在了他的身上,瞬间到来的疼痛如同活下油锅,他连话都不会说,惨叫间快把嗓子喊哑了,其间还夹杂了不少狐狸的哀嚎,那一身刚化的人皮就被活活浇得血肉模糊。
随后又有人在他模糊的血肉上粘了毛发,让那狐狸毛连同面目全非的血肉长回去,仿佛把他从前还是狐狸的那副模样又变回来,除了那一张脸尚且是稚嫩孩童的脸——这残忍的剥皮拆骨把尚且年幼的小狐狸都逼疯了。
可是旁边的人都在笑,那些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竟然是雪岭城从前的仙人。
他们就喜欢豢养这样的所谓“灵宠”。
小狐狸神志不清地做了好多年这样的灵宠,直到一个夜里风云变色,一个人影闯进雪岭城。
那个人好像是来找麻烦的,一己之力搅得满城沸腾,四处都响起了喊杀的声音,可是小狐狸还在朦胧无知地在地上打滚,一张稚嫩的脸仿佛天真无邪,那个闯进来的人瞧见脚下毛茸茸的一团,他低下头弯下身,竟然感知到了这个面容奇怪的小狐狸身上所经受过的苦难。
小狐狸都不知道什么是生气,那个人却顿时改了打算,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骤然有了杀意。
那一夜火光四起,那个人从树梢上摘了一支梨花枝,孤身一人就血洗了雪岭城。
陆羽然从小八模糊的记忆里看不清,但比照传言,当日出手的应该是司长柩——是那时候的陆小九。
他孤身屠了雪岭城的仙人府邸,也有了传闻里那一根染上怨气化为武器的梨花枝。
所以小九冲冠一怒,当初在雪岭城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八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看了,只感觉脑袋上好像有些凉凉的,他揉了揉脑袋,“我被魔尊大人带回来,他好像给我治过,但是他说他治不好,只能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羽然垂下眼,他一道摸了摸小八的脑袋,“魔尊大人给你开了灵智,也不知道对你算不算好事……行宫里除了你,还有旁人跟你一样吗?”
“有的。”小八掰着手指,“阿灰眼睛看不见治不好,还有依依不会说话,还有……反正大家从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只有乌丘将军最厉害,他……他替魔尊大人去守八苦楼了。”
乌丘……陆羽然还记得他,他当初去八苦楼取符签,还喊过他一声将军,他的确也是全身毛发未曾褪去,露出来的脸却是人脸,但他身上定形咒的痕迹已经很淡了,陆羽然当初并没有看出来,恐怕是当初就已经修出大半的人形了。
陆羽然看小八的眼神有些复杂,“魔尊大人平日不让你在地上滚,是不想让你一直记得以前的样子,他是为你着想。”
小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小八,想不想变回本来的样子?”陆羽然不忍心地看着可怜的小狐狸,“但是清音咒会有些疼,不知道小八……”
小八仰起一张脸来,“我感觉魔尊大人也总是疼,所以我……不怕疼。”
“……”陆羽然好像被凭空捅了一刀似地,心口骤然酸酸的,“小九他这些年……我是说魔尊大人,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我不知道,但他好像经常不开心。”小八歪着脑袋想,“他有时候还脾气不好。”
“我知道了……”陆羽然刻意弯起眉眼把落寞藏进去,“那小八忍一忍,我——”
陆羽然一边凭空写着符咒,腕上的红绳感应到他体内的灵力波动有些蠢蠢欲动似的,又被陆羽然平静的心绪给安抚回去了,他话音未落,趁着小八还没反应过来,一边一道成形的符咒朝着他头顶直直打了进去,小狐狸顿时“啊——”地几乎算是惨叫了一声,清音咒也算是脱胎换骨,是要有些疼的,陆羽然随即很快要写下一个昏睡符想让他先忍过去,可是小八没喊多久喉中一卡,竟然直接晕过去了。
可怜的孩子……竟然疼晕过去了。
陆羽然松开手,他低头安抚地摸了一下小八的头顶,“睡几天起来就好了。”
施完法陆羽然感觉有些胸口闷闷的,熟悉的反噬陆羽然都快习惯了,这幅身体果然还是不太方便。
但陆羽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展开手,用一道什么灵光指向了自己的眉心,马上他眉心那个鲜红的印记闪了一下,随即他听见自己脑海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都一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那声音咬牙切齿:“过河拆桥的混蛋,还知道放吾出来!”
陆羽然脸上只是无奈地勾了一下嘴角,但他没有回应,而是忽然从床上下来了。
他这一下床周遭的禁制感知到马上启动了阵法,周围的铃铛声响得都有些刺耳,陆羽然身上的红绳也开始在他手腕上滑动,被警告他原是应该回去的,但他仿佛刻意闯阵,又往床外多走了一步。
这下整个屋子被挑衅的阵法全都惊动了——很快四面缠绕而来的红绳几乎成了一张大网,当即朝着陆羽然死死地绑了过去,连上他身上的红绳直接扣住他的大穴,四面延伸出来马上就把他牢牢困住了,陆羽然连挪动手脚都难,仿佛被禁锢得严严实实。
陆羽然这辈子还真是第一回被绑成这样,小九留下的阵法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但他也没怎么管阵法,只是偏过脸正对上了旁边摆置镜子的方向。
陆羽然终于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开口:“好久不见了,炽离前辈。”
他如同是对着镜子说的——那镜子本该映出陆羽然如今的模样,他这回醒来之后几乎已经变成了本相,但这回面向镜子,那镜中的样貌却还是那副同他师父相像的模样。
镜中那张脸如同礼尚往来,竟然露出一个笑来,衬上那张脸到还算“和蔼”,“陆羽然,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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