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柩喉中一哑,陆羽然的所作所为简直超出了他之前做的所有打算,甘愿抛下他一百年的无情大师兄怎么会愿意和他结下血契被他随意绑起来,其实按理来说他是应该去拦的,可是他又不想,他想陆羽然想了一百年了,终于得偿所愿他是应该高兴的,但看到他疼……自己怎么也这么心疼呢?
陆羽然是不是又准备给他一口糖吃,然后后面还有什么巴掌等着他吗?
怎么,是要清算他这些年的过错了?
要来怪他用一个虚假的陆小九放在他身边去诓骗他吗?
果然他听见陆羽然轻声地问:“可是小九,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呢?”
陆羽然的确是想不到小九会做出一个积灵木的偶人放在他身边的,他宁愿让一个小木头人陪在他身边,竟然也不愿意自己来见他,为何在小师弟心里,自己总是那样不近人情的模样呢?
司长柩多想说自己是不敢去见他,当初他不知道是谁给他送了密信过来,告诉他陆羽然要回来了,他找了一百年的大师兄要回来了,陆小九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的踪迹找出来,让日思夜想的大师兄一直都留在身边再也不可能离开,可是密信里竟然告诉他……陆羽然失去了记忆不记得镇灵塔的往事。
他不记得自己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这样一个陆羽然于他而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恩赐,司长柩这些年的追根究底,始终还是要落在当初的变故上,倘若能回到从前……那他是不是还能看到青杳峰的梨花和大雪,还能再去见二师兄和三师兄,还能……做回陆羽然的小师弟……?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把陆羽然一直绑在身边也是可以的。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他这样去见陆羽然他肯定会认出来——所以他找来积灵木,剖开自己的魂魄做出了一个以假乱真的陆小九。
但面前的陆羽然这样问他,倘若当初突然有那样一个司长柩去找他,他真的能接受这是他从前的小师弟吗?
司长柩波澜壮阔的心绪在陆羽然面前别扭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好好言说的话来,他扭开了脸:“不要你管。”
“……”陆羽然是第一回在陆小九这里听到这样的话,除了在境域那一次,小师弟从前那可算是听话得说一不二,全天下最乖巧的师弟莫过于他了,如今……果然是孩子大了,开始叛逆了……
不过也算挺新鲜的。
司长柩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他把头转回来,“明知道用法术会反噬,你还非要用……”
“小九……”陆羽然说话的声音一直很轻,没什么力气却总能一下就把司长柩喊停了。
“……”司长柩喉中一哑。
陆羽然抬起手,这一回手腕上的红绳没拦着他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去,像是示意司长柩接着,可是司长柩对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也没动,直到感受到陆羽然微妙的情绪变化,他才走上前接过了陆羽然那只手。
只是陆羽然的手竟然是滚烫,炽热得不像常人,司长柩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被烫到了,可接着陆羽然居然抓着他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了上去。
“……”摸师兄的额头吗?
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但他的额头怎么也这么烫,烫得他一丁点旖旎也不剩。
“不是刚喝过药了,怎么还这么烫?”司长柩顾不上遮掩自己的着急,他调动灵力,想要替陆羽然再治伤,但他又想到自己身上和他的法力并非同宗同源,也不知道能不能随便输灵力进去,这一纠结的功夫,脸上的担心藏都藏不住了。
陆羽然看他这神情终于宽慰了自己几分,小九的状况比他想的还要强一点,他故意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我这幅身体这么虚弱,你先不要凶我了。”
“……”司长柩像被当头浇了一盆水,为着淋他心火来的,可是……
司长柩皱着眉道:“我哪有凶你。”
分明是他先凶了自己,他还给别人说好话,还说他没大没小……他都没给自己说过几句话。
司长柩自己把手抽开了。
陆羽然又觉得好像比想的不好了,可是之前在寒衣镇成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那时候小九……那时候的小九还会给他梳头发呢。
“你先养伤吧。”司长柩垂下衣袖,攥紧了方才碰过陆羽然的手,“我这几日有些事要处理,要离开雪岭城两天,我会吩咐人来给你送药,你好好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陆羽然已经不觉在想他要去干什么了,不过小九现在说话好有主见好有条理,不愧是魔尊大人了。
“这里的阵法我不会撤,重重的禁制虽然困不住从前的陆羽然,但你受了伤,师兄……”司长柩特意把“师兄”的称谓咬字重些,“还是不要和我玩什么花样了。”
就还是凶了点。
陆羽然只是很平静地说:“注意安全。”
“……”他是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司长柩说了狠话还是要自己别扭,他不想表露地太过明白直接,因而转身就要出去了,可是走到门口,他手心里捂了很久的陆羽然的余温就要消散了,他展开手掌,盯着自己方才碰过陆羽然的指节,大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眉头又皱起来了,他看见自己手上蹭了一点陆羽然的血,还是方才红绳结下血契的时候刺破皮肤的时候流淌下来的。
现在司长柩只消心意一动,就能听见陆羽然明晰的心跳声。
屋里的陆羽然其实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小九怎么在门口停下了?但他只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走远了。
小九啊……
陆羽然心里其实是难过的,他从前的小师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怎么都难辞其咎,当年他选择镇压妖魔,以身殉道固然是为了大局,可是他分明才给小九许下过那样的誓约,单单因着这个誓约,陆羽然觉得自己对他是有亏欠的。
分神的功夫,陆羽然感觉手腕上忽然有些凉凉的感觉,那根融进血脉里的红绳忽然爬出来了,那绳子紧紧贴着刺破伤口的那个位置,竟然一圈圈像是包扎伤口一样缠了起来,上面还透着凉意,像是在刻意舒缓他身上的灼热滚烫。
但是傻小九……羽族身上的温度本来就比常人要高的。
*
那天司长柩离开,的确是没再回来了。
陆羽然其实是能猜出他去干什么了,大概是因着隐雾山的事情,陆羽然重生和司长柩出手的消息想必都已经传开了,人界和幽冥恐怕都要有什么行动。
人间仙门倒是没有那么上下一心这么快有行动,事情恐怕是出在幽冥,需要他这个魔尊大人亲自去解决。
幽冥这么多妖魔,其实比管理人界要难得多,司长柩明面上撑了这么多年,但里头的混乱其实不少,有个论调一直甚嚣尘上了很久:说是司长柩打着庇佑的幌子,其实不过把他们囚禁镇压在幽冥。
喊的人大声,但没人打得过司长柩,所以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这一次司长柩孤身一人去闯隐雾山和仙门结下梁子,多有私心作祟算不得一视同仁,他不以身作则,谈什么约束其他呢?
这样的异心要带来很多麻烦,所以这次司长柩是要回一趟幽冥谷,也该清扫一下异心杀鸡儆猴了。
陆羽然也帮不上他,自己的伤都没好,何况被关在这里,这层层的禁制陆羽然数了一下,比自己从前教过他的法术都要多得多。
可能……也算是有长进吧。
到了时辰,又是那个小狐狸来给陆羽然送药,他还是滚着进来的。
这小狐狸还挺有意思的,陆羽然实在是躺得有些太无聊了,有些想和他搭话。
他端着药喝得很慢,因而那个小狐狸就一直等,也不说话,陆羽然瞄了他一眼,他好像呆呆的,小九为什么会把这个小狐狸放在身边?
“小……”感觉直接叫小狐狸好像不太礼貌,陆羽然改口说:“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这小狐狸一直坐在阵法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使诈跑出来,他像是没怎么听懂,还是一动也不动。
陆羽然喝的药里放了糖也好苦,他皱着眉放下碗,“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看到你……好像想起一桩往事,你可以过来让我看看吗?”陆羽然现在会哄小孩了,他温柔地露出一个笑来,轻轻温声说:“你身上好像被人施了什么恶毒的咒术,你过来让我看看。”
这一句那小狐狸终于有反应似的,他怔怔地对上陆羽然的眸子,很是迟钝地说:“我叫……小八。”
第75章 当年魂魄在
这声音有些低低的,倒不像个小孩子了。
“小八……”陆羽然念着名字,“这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是小……还是魔尊大人给你取的?”
怎么会和小九的名字这么像?
“是魔尊大人……”小八还是有些讷讷的,但凑过脸朝陆羽然近了一些,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过你长得好像……先魔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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