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


    陆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疼不疼?”


    “……”司长柩一僵。


    疼不疼?


    这一百年的锥心刺骨就化作这么一句询问了吗?


    怎么可能不疼,疼了他妈的一百年了。


    司长柩强撑的冷漠在这一刻差点就决堤了,但这一刻的不察,陆羽然居然了当直接地探进了他过往的记忆里。


    纷繁复杂的记忆又如潮水一般涌进了陆羽然的脑海里——


    当年的事太痛了,只是看见幽冥谷就让人心生退却。


    世人眼里那一日天雷降世,把陆羽然劈死在了幽冥谷,还真是劈得“众望所归”。


    天雷把幽冥的黑天劈开了,从前暗无天日的地界也生出了日月星辰,陆羽然死在此地,被他镇压的妖魔也一齐算作了天道有眼上,仙门弟子看陆羽然已死就乘兴而归,余下也就没有人再管其他的事了。


    只有陆小九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的大师兄不是被天雷劈死的,他是……自己找死的。


    陆羽然镇压下了怨气深重的妖魔,但所谓余孽还比比皆是,整个幽冥和人界都没有安宁下来。


    这个烂摊子旁人不管,陆小九也不管。


    他在巨大的变故面前藏起来了,没有人愿意去幽冥谷深处探寻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谷底找了整整一年。


    陆羽然消亡得太突然了,他没有好好告别,一声不吭地就跳下了幽冥谷,可他偏偏在死前给陆小九留了念想,还有一个万般痛苦的“诅咒”。


    他在谷底的每一日都在找陆羽然的踪迹,可是却连他的一缕残魂也没有找到,谷底只剩弥留在此的妖魔怨气,时刻都在挑唆他去找那些所谓仙门的麻烦,他其实毁天灭地的心都有了,可是他心里只要一想到杀戮,下巴那个位置陆羽然留下的符咒就会灼灼地显现出来,烫得他神志清醒,仿佛时刻提醒他不可为之。


    还有炽骨钉……陆羽然打进去的炽骨钉如同深入肺腑,陆小九每一日都会发作,那钉子疼起来好比刑罚,锥心刺骨的痛苦就是把骨血剜出来也停不下来,他好像跪在地狱里,可是跪在地狱里也得不到谅解。


    陆羽然分明死了,却还是把“偿还罪责”几个字钉在了他的魂魄上。


    他做不了有违天道的事,做不了违背陆羽然的事,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找着,一边痛苦一边找着陆羽然的踪迹,可他根本找不到,他连陆羽然的一丁点气息也找不到,仿佛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只有他的诅咒一直如影随形,像恶魔一样缠上他缠了一日又一日。


    陆小九觉得陆羽然一定是恨他的,毕竟自己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清白,倘若不恨他,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温柔地诓骗他,让他应下那样恶毒的誓约?


    陆小九是愿意为了自己做的事情禁受痛苦的,可是陆羽然不是说会陪他的吗?


    陆羽然在哪里……


    他就这样把他抛下了。


    陆小九甚至是死不了——也有无数的妖魔想要在幽冥谷杀了他,可是每个想杀他的妖魔都被他吞噬了,全都变成了滋养他的养料,他竟在这无尽的痛苦里变得愈发强大了。


    终于,陆小九好像是在这望不到头的孤寂和痛苦里想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妖魔横生,混乱的幽冥已经有了好几个野山头开始自立为王,但是忽然之间有个名为司长柩的妖魔横空出世,费不过几天就把这些妖王全都吞噬了干净,一时妖魔界以他马首是瞻。


    随后真正有妖魔愿意追随于他,是他去屠了雪岭城的城主一家,将幽冥之外的第一座仙门城池变作了幽冥地界,他立下结界,扬言要庇护整个幽冥。


    幽冥界很快一统,仙门也到了忌惮的时候,可是还没等仙门聚众商讨,司长柩竟然在他们动手之前,率先去闯了一次隐雾山。


    可是很奇怪,众人以为他意在劈开苍云天的那座镇灵塔,但他走一趟折返回去,竟只劈毁了隐雾山的一座大殿,这一番轻轻放下,居然还给仙门生出些徐徐图之的想法来了。


    随后仙门幽冥共议,在雪岭城外立起了一座结界,往后慢慢有了两界之间的界限。


    尚不过区区几年,司长柩居然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幽冥分出秩序,无人胆敢置喙,他自立魔尊,封号“沉渊”,又将从前私开镇灵塔的陆羽然奉为先届魔尊,为他在幽冥大兴神殿,供奉了数不清的照雪神庙。


    陆小九就这样变成了司长柩。


    陆羽然透过他的记忆,不止一次地看见司长柩一个人走进空旷的大殿,他对着那尊神像,望着陆羽然冰冷的面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74章 甘为笼中鸟


    他身上的炽骨钉又发作了。


    原来锥心刺骨的疼痛哪怕过了多年也依旧还是那么痛,他分明已经心死如灰了,偏偏数不尽的疼痛还要一遍遍提醒他还活着。


    “师兄……”陆小九只忍了一会儿就跪在了神像面前,他抬起头,盯着那神像熟悉的眉眼,仿佛想从中找到什么慰藉,可是陆羽然的眉目分明生得那么慈悲,却为什么从来不会怜悯他呢?


    陆羽然把他抛下了……


    陆小九是怨过陆羽然的,他怎么能把他抛下,他怎么忍心把他抛下……


    可是每次疼得经受不住,他脑子里就会找寻着什么救命的稻草,他还是只会错愕地听见陆羽然的声音,从前快乐的不快乐的,师兄的教诲师兄的温情……还有师兄的惩处。


    陆小九失智地把手指探进了自己的血肉,想要将那发作的炽骨钉生生拔除出来,可是除了汨汨渗出的鲜血,他什么也挖不出来。


    他疼得满心绝望:师兄,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原谅我……


    “够了——!”这狼狈的画面只消陆羽然看了一半,就被司长柩强行打断了,他往后两步退得决绝,“你还敢看我的记忆……”


    当年的陆羽然就是看了他的记忆,这才知道了那么些不可挽回的过往,他如今又想看见什么,看他这些年手上沾染鲜血……又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陆羽然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显露几分心疼,手上的红绳就忽然收紧了,这回是直接把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禁锢得结实,甚至差点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


    司长柩仿佛心绪不稳,他压抑了会儿才呼了口气,“你问我疼不疼……”


    他伸出手施了一个什么法术,陆羽然立马感觉一丝细细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开了,和着他身上的伤一齐发作似地,如同什么蚁虫在他心底咬了一口,但这疼痛又消得很快,像只是疼得恍惚了一下。


    司长柩收手比动手还快,反问却是冷冰冰的,“师兄,疼不疼?”


    陆羽然喉间干涩,怎么都像啼笑皆非,这孩子在他面前说这种狠话干什么呢?


    “小九……”


    “我还是那句话。”司长柩袖子下的手攥得很紧,“师兄自己选,是想让我把你那段记忆抹除,还是被我永远关在这里。”


    “我……”陆羽然张口又停顿了,他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没想到这如影随形的红绳由来已久,原先他还以为是魔尊大人故意监视,竟然是陆小九以前就有的心思,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小九还是不够心狠……”


    陆羽然竟当面念了个咒语,他腕上的红绳跟着冒起了莹莹的红光来,司长柩只听他开口就明显慌了下神,“你这是干什么?”


    陆羽然却置若罔闻,那红绳伴着咒语很快滑动起来,延伸的绳端在他腕上像找着什么位置,很快精准地对着他的血脉直接刺了进去,鲜血涌出来陆羽然一时疼得皱眉,但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红绳爬进了他的血脉里。


    “小九既然要绑住我……”陆羽然刻意稳着声音,“何不用这个血契呢?”


    “你……”司长柩是第一次觉得陆羽然是不是也疯了,从前他给陆羽然身上绑的那个红绳的确是随他心意,但是陆羽然若是想强行解开有的是法子,眼前这个血契却是不一样的,司长柩忍住了自己想要拦他的动作,“你明明知道……血契结下,如果我不情愿,你永远也解不开这条红绳。”


    眼见那红绳一整个都快要没进血脉,陆羽然其实疼得都快没有力气了,“我,我知道……”


    “你……陆羽然!”司长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着急,“你当真想一辈子都被我绑在身边吗?你知不知道这有多……”


    疼……


    陆羽然疼得都要说不完整话了,却还是故意抹出一个笑来,“如果是小九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你骗人!司长柩觉得陆羽然最会骗他。


    “但是你啊……”陆羽然总算是把一整根红绳融进血脉了,那宛如白瓷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痕,他终于有些脱力地靠在了床上,那张惨淡的病弱模样瞧着虚弱不堪,他还是皱着眉,仿佛不高兴,“没大没小……”


    陆羽然说得一字一句,小师弟什么时候都敢直呼他的大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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