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耳膜几近碎裂,再往下坠他身上的光芒当真化作了熊熊大火,灼烧的感觉一寸寸蔓延开来,从他的衣服烧到了皮肉,他还来不及闻到焦糊的味道,沸腾的骨血与折断的筋脉就已一齐化作了灰烬。
是疼的,或者说……太痛了。
好像刀刀凌迟也不过如此。
但挫骨扬灰的时候耳边的暴鸣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他大概是快要消散了。
可倏然之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从他头顶上传下来,几乎是瞬间洞穿了他的魂魄,一个声音高喊着:“师兄——”
那是……小九的声音。
撕裂的魂魄好像忽然颤动不止,不得安宁。
……
至此百年人间大变,天雷降世劈开了幽冥不见天日的黑天,也在那一日劈死了罪孽深重的妖魔。
—中卷 完—
第73章 茫茫皆不见
混沌的记忆就这般归了位。
陆羽然遥想当日故人相见,司长柩站在他面前,他竟认不出这个人是他百年未见的小师弟。
百年诸事变幻,竟然是这样过去的一百年。
之后大概是伤得太重了,陆羽然朦胧中感觉身上有些熟悉的束缚感,疯长的红线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缠了过去,他躺在司长柩怀里,昏沉地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伤已经不太疼了。
外头的日光透过窗子滤过一层变得柔和了许多,陆羽然睁眼的时候只有些微微的不适,他睫毛下那双眼睛缓慢地眨动了几时,这才平静地化作了一潭秋水似的模样。
这番醒过来陆羽然的模样好像有些变了,从前化作他师父的样貌,陆羽然“欺师灭祖”地做了一阵子的陆之衍,只是可惜他一个人也没有哐到,好像谁都能把他认出来,这回醒来他眉眼处就更像他原本的样貌了。
陆羽然对着床顶反应了会儿,脑子里方才尘埃落定的记忆还搅着浑水,那场过往的变故就是从前他也没能好生消解,如今放进脑子里竟也依旧让人愁眉不展,他该怎么面对小九……怎么面对司长柩呢?
一边想着陆羽然有些想起身,不想他才些微有些动静,就感觉手腕上细细地疼了一下,他抬手一看,才发现那根系在他手腕上的红绳竟然是“尽职尽责”地绑着他的手腕的,那延展出的红线将另一端固定在了床头,只留了不长的一小段垂下来,像是堪堪给他留点起身的动作空间。
不仅是红绳,这整个床外还围着一层厚厚的禁制,竟然是层层封印叠加起来的,这好像……是把他圈禁在了这里。
不过这一眼望去的场景,屋子里的摆置竟有些像他从前在青杳峰的院子,但他大概知道这里不是,司长柩把他带回去,应当是把他带回了幽冥,此地恐怕是他在雪岭城的行宫。
陆羽然慢慢坐起来,这一动作伤口处倒是疼的,他按着忍了一会儿,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这屋里忽然滚进来一个小毛球,那小毛球在地上爬了几步,走近了陆羽然才认出来这是个小狐狸,那小狐狸全身雪白毛茸茸的,一直低着脑袋,背后长长的尾巴还伸到前面遮住了脸。
但这能看清楚路吗?
陆羽然就疑惑着见他滚到了自己面前,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伸展开,竟然从怀里捧出了一碗汤药递出来。
热腾腾的药还散着热气,陆羽然伸手接的时候腕间也是凉凉的,“这是给我的?”
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这一问,那小狐狸散开尾巴点了点头,陆羽然这才看清了那狐狸的样貌。
这小狐狸竟生得有些奇怪,分明一身都是毛茸茸的,原是化了兽形,那一张脸却是人的样貌,而且是张十分年幼的脸,陆羽然的视线再往下扫过,竟发现他的爪子也是分开的五指,若非覆了长长的毛发,也该是像人的手掌似的,还有……
更多的还没待陆羽然多瞧,那小狐狸好像不喜欢人的目光,他长长的尾巴一扫,身体一蜷好像是把自己缩起来了,陆羽然察觉自己的冒犯,因而就只说了声“多谢”,然后端着药碗喝了下去。
苦涩的汤药里应当是加了糖的,他一饮而尽,那小狐狸又尽责地把碗接过去,像藏东西一样一并塞进了毛茸的怀里。
然后陆羽然才有些复杂地问:“敢问……小…你们魔尊大人……”
那小狐狸似乎听东西有些迟钝,光是这么问他有些木讷,但他忽然转了个圈,看向了房门外面,门口竟站了个人影。
是小九……
陆羽然这一回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那身形从前就觉得熟悉,只是身前杵着一个与过往一模一样的小师弟,他怎么敢把那个威风凛凛的魔尊大人认作是从前的小九,除了身形其他的模样他站得太远看不清,不过那身深蓝的衣袍陆羽然还记得,是上回在客栈见他的时候他穿过的,那一次就觉得腰间那根红色的腰带很亮眼。
随后迎着目光,司长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小九今日没有戴面具,那张脸其实有些像当初在幻境里见过的崔峤,怪不得幻境里可见本貌,小九往后长上几年,还真是这样一副样貌,其他的不同也就是当年就见过的魔印,红红的印子倒与陆羽然现在的模样相得益彰,其他……就是脸上的那个符咒了。
是诸骨契……陆羽然从前结契留下的咒语印在他的侧脸上,怪不得司长柩要戴面具遮起来。
司长柩进屋竟先没看陆羽然,那个毛茸茸的小狐狸滚到他的脚下蹭了蹭,司长柩却皱起眉来,有些呵斥似的:“不是不让你在地上滚吗?站起来。”
那小狐狸僵了一下,好像是“哼哼”两声,随后还真伸开手脚站起来了,这样一看像个长了毛发的小孩儿。
司长柩问他:“药呢?”
那小狐狸一张稚嫩的脸皱成一团,他好像委屈地朝陆羽然看了一眼,陆羽然是下意识就道:“我已经喝过药了,小九,你别凶他。”
“……”司长柩一张脸竟阴沉沉的,他还是没看陆羽然,对那小狐狸道:“还有呢?”
那小狐狸站起来也不是很高,走路的时候倒还正常,只是有满身的毛垂着,他伸手从毛茸茸的胸口里掏了掏,竟掏出了一整套衣服,走过去给陆羽然搁在了床边。
也是身绿色的衣裳,不过比陆羽然从前穿的那一身要华贵很多,折好也有珠子散落着垂在一边。
那小狐狸放好了衣服,走两步退后,他本是要朝司长柩拜一下的,但是碰着魔尊大人那一脸的阴沉,不想触霉头似地直接往地上一滚,麻溜地从屋里出去了。
“……”屋里一下就静下来了。
司长柩脸色很差,他知道陆羽然醒了就马上过来了,或者说他只是不想明目张胆地守着,他早就预备着过来了,但他来了,陆羽然都跟他说了什么?
他第一句话就在帮别人说话。
司长柩固执地想:果然大师兄只要记得当年的事情,他们就回不去从前了。
当初他听信了别人的话,以为陆羽然真的不会再想起从前的事,所以才用一个小九去换和大师兄安稳的日子,他也能如愿以偿地再去做一段日子的小师弟,假装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现在变了,现在一切都变了,陆羽然那么恨他,他若想起来,还跟他谈什么从前,谈什么以后?
所以司长柩终于挪过目光,对陆羽然有些冷漠地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我把你那段记忆抹去,要么让我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是不近人情,他说得这么心狠,陆羽然肯定又要不开心了,但是他不开心也没关系,从前也不是没让他不开心过,能把人留下就好了,毕竟陆羽然也……
他怎么不说话?
司长柩这一望竟然对上了陆羽然的眼神,他的眼神……到底在想什么?
陆羽然的目光从他进来就没怎么挪开过,里头的复杂一时难以概括,他隔着距离想伸出手,但身上的红线像一直和他赌气,他有一丁点动作都要限制地缠上去,紧紧勒进了他的手腕,但陆羽然没有管,他强行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轻声道:“小九过来。”
让他过去干什么?
司长柩袖子里的手攥了攥,但他还是慢慢挪步,朝陆羽然走了过去。
这一百年还真是诸事变换了,陆羽然更加仔细地注视小九一百年来的变化,他比从前高了,也长开了,少年意气褪了干净,不说模样,单单瞧着就成熟了很多,除了这张脸,装束也不一样了,穿了华贵好看的衣服,不像从前一样扎个马尾系上发带,他戴了发冠,后面还杂着几根辫子也一齐梳了进去,其实有些像他从前总给自己梳的那个发冠,这打扮的确是符合身份得多。
除了这些,小九比以前不爱笑了,但发生了这些,他怎么可能还会爱笑……
陆羽然的手不顾红绳的禁锢依旧往前伸着,生生僵持间几乎要勒进血肉了,那红线好像真是执拗不过,这才微微松动开来让他有些得偿所愿地抬起了手,那高度在司长柩走近的时候堪堪停在他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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