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他们从境域里出来了?
陆小九心里咯噔响了一声——是师兄……骗他了吗?
他满目的通红并未褪去,这会儿真实的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的,滚落下来的时候蒙了眼睛,他望着乌蒙的天,拔地而起的巨大法阵圈住了整个幽冥谷,顶上的血月也被迷雾遮掩住了,但他不知道为何,就是恍然看见那乌黑的天空里,隐隐有些电闪雷鸣的征兆,方才正有一道天雷砸在这阵法之上。
但如若没有这个阵法,这雷又会落在哪里。
陆小九混乱地反应了一会儿,他身处幽冥谷,此地充盈的妄念悉数被他感知到,他能感觉到周遭妖魔恶灵的怨气死死被阵法压在幽冥谷里,冲天的恶念能搅浑一整个人间,阵法外也尽是杀意,那些前来围剿的仙门弟子怒气冲冠,口诛笔伐地骂了好几轮,但他们望见这天雷滚滚的征兆时忽然停了口,有人大仇得报地喊了一声“都是报应”!
天道有眼——天雷降世历来只有一个缘由,有人所行有违天道,于世不容。
所以这雷……
这一刻也不知算不算福至心灵,陆小九重新看向陆羽然的时候,才发觉大师兄身上依旧干净如初,境域里的所见如同错觉,他还是从前那个毫无妄念的陆羽然……
所以陆小九好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真的错得离谱了?
我……我都干了什么?
陆羽然也正抬头看天,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什么,那双蹙起的眉眼里藏着怎么也消弭不开的愁绪似的,他喃喃道:“天道不容吗?”
“我分明还想再试一试的……”陆羽然自己歪了歪脑袋,他伸出一只手来瞧着手心。
他又很快垂下了手,终于低头去看他这个叛逆的小师弟。
直到方才为止,陆羽然都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
但他低头就看见了陆小九那双通红的眼睛。
陆羽然蹲下身,伸出手来捧起了小九的一边侧脸,他这张脸除却那一点魔印,其实和从前的区别不大的,只是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了。
好像一直受委屈的是他一样。
陆羽然自己都还没哭呢,但他还是伸出手,给他擦了擦眼泪。
“小犟种怎么就不明白师兄的苦心呢?”陆羽然眉眼依旧是温柔的,此刻仿佛还很有耐心,“若要算过错,我又怎么不算有一份过错,但你怎么不知道悔改,怎么给自己一点余地都不留。”
陆小九几乎错愕了一瞬,离开境域,大师兄给他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
“我……”陆小九张了好几次的口,他是忽然之间有了狡辩的心思,“师兄,我是,我是悔过的。”
“其实……其实我想过镇灵塔的事情,我昨天没有说,我怕师兄不想听到,我想过镇灵塔的事情该怎么办。”但陆小九说得没有底气,所以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了,“事情成了定局我没有办法,但师兄把那些东西带到了幽冥,那幽冥就是另外一个镇灵塔,其实我,我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再把他们都关在幽冥。
陆羽然眉眼闪过一丝诧异,他又特意欣慰地连说了两声“好”,“小九想过就好……”
“但是……”陆羽然目光软得如同能把人一整个包裹起来,但他好像是下定了决心才道:“但是木已成舟,小九……你想引我入魔,你对我有什么心思我都可以不怪你,可是事情至今,世人恐怕难以宽恕你的罪过。”
“我……”陆小九眸光微闪,“师兄要……”
要杀了他吗?还是要弃他不顾?
“我会和你签下生死难解的契约……”陆羽然自己好像都说得有些不忍,“我陪你一起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直到罪责偿还……”
“好不好?”
陆小九面对着陆羽然近在咫尺的脸和温柔的语气,他错愕了很久才听懂了陆羽然说了什么,他好像又不大明白,但他还是很快点了下头,“我陪你”几个字的分量太重了,如若有陆羽然陪他,就是共赴黄泉他也并不会退却。
可是马上,在他点头的一瞬,陆羽然那只手捧过的地方骤然灼灼炽热起来,一个红色的狰狞符咒如同毒蛇一般爬上了他的侧脸。
陆羽然用了诸骨契——契约钉进魂魄,就是生死也难以消解。
陆小九被烫得浑身火热,他还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陆羽然慢慢起身,他双手结印,手中马上浮现出了几颗钉子,那是……炽骨钉?
炽骨钉传闻是从前天界传下来的刑罚,可谓最为恶毒的诅咒了,打入身体每一日都会发作,疼起来几乎是钻心刺骨,除非施罚的人将钉子取出来,否则哪怕剜出骨血也难以拿出来。
陆小九不敢退却……
陆羽然伸手就将那几根炽骨钉钉进了陆小九的身体里。
“啊……”
一瞬间刺骨的疼痛比方才的符咒还要疼了数倍,陆小九疼得直接惨叫出了声,刺眼的鲜血立马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了,像在他身上开了好几朵血红的花,他疼得快要蜷缩在地上,唯独的一点力气留下来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面前陆羽然垂下的衣角。
陆羽然仿佛对那疼痛感同身受,但他缓缓呼出一口压抑在心口的气来。
这样够了吗?
他仰起头,漫天滚滚的天雷在云层里翻涌,此刻终于偃旗息鼓似的,整个天空低鸣,仿佛有些鸣笛收兵的意思。
但是忽然之间,阵法外传出一个巨大的震响声,这动静如同天崩地裂,竟是有一整座谷外的山峰忽然崩塌了。
“……?”
怎么会?
陆羽然才刚落下的心顷刻又高悬起来,所有不好的征兆全都在心底闪过,接着他听见头顶“轰隆”一声,方才停歇的天雷竟又起了势。
一道几乎发紫的巨雷割破了天际,朝着幽冥谷的方向直直劈了过去。
陆羽然只感觉全身一麻。
是……是阵法的缘故?
原来方才一道天雷劈下来,也被幽冥谷的阵法拦住了,但四散的余威朝四面八方劈了出去,竟直直劈断了山脊,将一整座山峰全都震碎了。
山脉一断山峰倒塌,积聚妖魔的幽冥谷这就有了缺口……
所以沉闷的天重新白光大作,天雷这是要直接劈碎整个幽冥谷。
但此地……陆羽然仰起头,阵法里人影高悬,他进入幻境的时候又有这么多人来闯阵,里面更有他旁的师弟。
紧接着整个天都开始沸腾似的,天雷凝聚,整个幽冥界被电闪雷鸣照得有如白昼,奔逃的恶灵发出极为混乱的尖叫声。
这一切来得太快,陆羽然挣扎了很久也只能苦涩地想到“造化弄人”几个字,他面前的陆小九好像是疼得厉害,拉扯着他的衣角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陆羽然的心也猛然颤了一下,“小九……”
他张口竟然没能喊出声,喉中噎住似的,后话怎么也没说出来,反倒张口之时,喉头涌起一股血腥味来了——一道道天雷全劈在这阵法上了,陆羽然怎么能以一己之力撑住这漫天的天雷。
如若非要两全……
陆羽然没再说话了,他原是想伸手再去摸一下陆小九的后脑勺的,但这一伸手他瞧见了自己手上的血……小九的血。
往后小九可怎么办啊……
陆羽然这一刻竟然觉得很难受,好像比被小师弟冒犯的时候还要难受,两难的抉择像挂在一个秤杆上,他的小九……
但他依旧很快低头默念了一个咒语,手心里闪过了一道什么白光,上面密密麻麻爬了符咒,让人还难以看清,就被他往下一覆,直接打进了陆小九后颈的位置。
陆小九身体僵了一下,攥了许久的手也有些许松动的迹象,就这一瞬陆羽然往后退了一步。
陆小九的手抓了个空,又马上摸索着抓了出去。
但陆羽然已经转身望向了山谷,他站的地方并非谷底,幽冥谷深不见底,传闻通往地狱的路就在此处,此地全是妖魔恶灵,若是坠身于此,连魂魄都会被蚕食干净。
陆羽然闭上眼,毫不犹豫地纵身朝山谷深处跃了下去。
他没得选了——
幽冥谷的魔气泄露引得天雷降世要劈开幽冥,可这山谷里还有前来讨伐的仙门众人……
这一刻陆羽然的心里竟然是平静的,他大概是懂得多年前师父的心境了,他师父献祭了自己压下了镇灵塔的妖魔,而如今镇灵塔被毁,这祸端终究是有他一份缘由,今日还要保全大多数的人……他也就只能学一回师父了。
陆羽然要献祭自己镇压此地怨气深重的妖魔。
就是苦了小九……
山谷的黑暗很快将他单薄的身体湮没了,他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了几个咒。
很快陆羽然身上渐渐覆上一层丹红色的霞光,如同星火燃起来的烈焰,慢慢燃出了万丈光芒似的,仿佛能与天雷比肩。
这时候周遭的妖魔恶灵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尖锐的暴鸣声瞬间在这山谷里炸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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