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竟与周回当日所说并无差别。
这……
“……”陆羽然无言地往下看了过去。
之后小九回了青杳峰，那几年倒是一帆风顺，师门和睦兄友弟恭，仿佛和陆羽然印象里毫无差别，可是疯长的爱意伴着日夜相处掩藏不住，那一个年节的夜里，落雪无声的静谧窗畔，陆小九偷偷吻过他的大师兄。
他还悄悄在梦里私心占有过，一切不敢溢于言表的私藏真心只在那一次隐雾山下，他被萧珵下了药的那个晚上，陆羽然不曾记得的那一夜冒犯表露过，原来他们还这般唇齿相依过……
陆羽然不知道自己都忽视了些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小九会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只当……只当小九的亲密无间多有敬重和依赖，他留于人间，岂敢再有旁的误会和私念呢？
往后的变故就是隐雾山，隐雾山的事情在陆小九心里好像留下了硕大的疤痕，如何也填补不上，所以那一夜他醒来之后，他不顾一切地化为妖魔去闯了隐雾山，他杀了周回，还去找了苏刃，甚至差点动了苍云天的镇灵塔……
这些尚且不算没有回旋的余地，但他回来遇到了萧珵。
他遇到了萧珵……
从这里往后的事情陆羽然几乎是颤着心看完的，那场幻境那场大火，那一刀刀插进胸口的凤凰翎羽，还有小九趔趄地往镇灵塔走的背影…….
以及陆小九在镇灵塔脑海中混乱的声音，那些旁人的贪念疯狂叫嚣，他竟然天真地觉得灵丹助长修行留给师兄，所以那一日的灵丹对着他飞过来……
但他心里又怎么一齐想：“师兄如若不喜欢我是妖魔……倘若师兄和我一样……”
一样变成妖魔吗？
荒谬！
这太荒谬了……
反应过来时陆羽然感觉满腔的气血涌起来几乎要咳出一口血来，他许久也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他当真只是看了陆小九的记忆吗？
他看的不是什么荒诞不堪的戏本子？
他一手养大的小师弟……他分明这么乖巧从来不曾忤逆他，可他的小师弟不仅心存私念，瞒下了从前杀人之事，他还……引他入了镇灵塔，动了那一粒镇塔的灵丹，其中有没有什么可以分辨的苦衷他无力去想，陆羽然只感觉心痛难言，犹如一刀血淋淋地捅在了他的心口。
他整个人木然地僵住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换了场景，直到一个温热的嘴唇重新碰到他的嘴角，他被人直接吻上来差点碰到唇齿的时候才回过了神。
陆羽然摇晃着头都没能甩开那个人，直到他一口咬下去嘴里弥漫上了血腥味才让面前的人退却开来，他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陆小九……”
陆小九碰了一下自己出血的嘴唇，他抬起了脑袋，没再继续冒犯下去了。
周围竟然又变成了青杳峰的院子，陆羽然如同梦境的模样躺在床上，他方才从那么些记忆里回过神，见到小九这张脸的时候万千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千头万绪他竟不知道从哪一点说起。
从哪里开始怪罪呢？
陆小九如今已经并非凡人了，封印破开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他花了许多时日才重塑容貌找回从前的模样，只是眉心魔印不消，隐隐煞气藏进丹田也藏不住妖魔本相，他闯进阵法的时候只想去见一面大师兄，不想竟沉入幻境，还被陆羽然看到了他的执念和记忆。
对视了几眼也相顾无言，还是陆小九先沉声说了一句：“师兄不喜欢我。”
陆羽然攥紧的手差点陷进了手心，他坐起来，压了很久也忍不住抬起了手，只是又没落下那一巴掌，“你疯了吗？”
倘若他能听小九一句解释，他不说杀人偿命也不说大逆不道，镇灵塔的事情横亘在前，就是陆羽然自己也担不起的罪责，这般血淋淋的过错放在面前，他说什么……喜欢……？
陆羽然当真是从前没有认清过陆小九似的，他从前以为乖巧懂事的小师弟必然懂得大道懂得心怀仁厚懂得普济天下，他就是这样以己度人的吗？
但陆小九目光死死盯着大师兄，依旧说：“大师兄从前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他是说陆羽然的模样——从方才窥见他的记忆开始，陆羽然身上的颜色始终不曾变过，他可以一直不憎不恶，哪怕站在幽冥谷也依旧干净如初，可方才被他亲了，陆羽然身上居然晃出了一片黑影。
那是什么？生气吗？失望吗？还是憎恶和恶心？
陆小九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并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他只是觉得……往后大师兄都不会再喜欢他了。
“你……”陆羽然张了几次口，“你真的不准备解释旁的……”
“我能怎么解释呢？”陆小九眼里好像空空的，“师兄都看过我的记忆了，师兄知道我当年杀了方锦，我为了掩盖这件事情要去逼死周回，还有萧珵，他想杀我，我也杀了他，我……我还去了镇灵塔。”
陆羽然只是粗略地看过了小九的记忆，其中到底有什么埋藏于心的私念他并未往下深想，“方锦和萧珵我当你是为了自保，但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非要去找周回呢？你当初还那么小，你就那么肯定我知道你的身份会让你离开？”
“我……”陆小九不知道怎么说，“我没想过那么多，师兄不是从来除魔卫道的仙长吗？怎么会留我一个妖魔在山上，我……我也不想毁坏了你的名声。”
“谁要你自以为是地觉得我会赶你走。”陆羽然要什么名声，他还想往下追问，但再往后分辨，小九后来的不忿除却苦苦隐藏的身份，又有为他鸣不平的缘故，除去命运作弄，也只有镇灵塔的事情……
陆羽然痛心地问：“镇灵塔，到底是你的私心……还是旁人的私念。”
陆小九有些深深呼了一口气，“师兄，师兄想听实话吗？”
“……”陆羽然也呼了一口气，“你还想要瞒我吗？”
“不敢……”陆小九好像苦笑了声，“不敢瞒着师兄了——我就是喜欢师兄，我受不了师兄离我而去，萧珵的幻境里我一次次看到师兄知道我的感情我的身份震怒不已，我怎么敢再接受这个结局，倘若，倘若师兄也跟我一样，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但我……”
但他也不是真心想要师兄受苦的，那一日镇灵塔的怨气太强蒙了眼睛蒙了心，他的贪欲被放大了太多，到后来追悔莫及，他也只觉得当时是有一瞬间的冲动，只是一切都迟了。
陆小九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道：“一念成魔罢了，师兄……恨我吗？”
“我毁了琼胥，毁了师父……也毁了大师兄。”
陆羽然一双眼睛里多的是痛心，“你毁的不是我，小九，你知道那天我从玉琼山下来，有多少妖魔去了人间吗？”
陆小九仿佛不依不饶：“所以大师兄，恨我吗？”
陆羽然半晌也没有作答，陆小九把目光挪到他的脸上好像想找一个答案，“师兄脸上阴霾一直都没有散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师兄是恨我的吧？”
“你……”陆羽然错开了脸，他不想再和小九这样说下去了，他想起小九还在阵法，今日那么多人来围剿幽冥，他不能过多在幻境里停留下去，“我们先出去吧。”
陆羽然很快念了个咒，但不想他把咒术念了几个来回，手里的法术还是无用地消散开来了，周遭毫无变化，只有陆小九的声音很是低沉：“大师兄不想留下来。”
陆羽然这才突然明白过来，“这里不是你的幻境……”
如若是幻境小九怎么会这么清醒地在他面前……
陆小九道：“这里是我的境域。”
“师兄看到我的记忆大意了，没想到会被我牵引到我的境域里。” 陆小九伸出手压过陆羽然的肩膀，“你教过我的，进到别人的境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境域的主人放你出去，要么……”
“杀了我。”
第70章 痴心一再错
陆羽然的眼睛骤然睁大了，诧异的表情在脸上渐渐化作一丝愤怒，“小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小九没能把师兄推动，他维持着那个动作，“大师兄，你若是不能动手杀了我，我想…….把你永远留下来。”
“陆小九——！”陆羽然终于忍不住去抓陆小九的衣领，可小九低下头，反而去亲了一下他的手背，陆羽然脑子里顿时嗡鸣得如同炸开了花。
陆小九道：“师兄，我脑子里很乱。”
“我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但是我知道我说了这样的话，如果不把你留下来，我就永远都失去你了。”
“你脑子里在乱什么？”陆羽然胸口的气血不停涌上来，“你想把我留下来？我教过你是这个留法吗？我听你说了那些话，我以为你是知道错了。”
“我……”陆小九深呼了一口，“其实，师兄也可以选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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