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几乎没有作想，但他才抬起手子虚就看出他想干什么，“陆羽然你疯了！”
“师叔……”陆羽然结出一个印来，“我伤势未愈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所以还请师叔不要拦我，我进去查看一番……至多，至多一盏茶。”
“镇灵塔是闹着玩儿的吗？还一盏茶。”子虚伸手就拿住了陆羽然的手腕，“那里面多的是穷凶极恶的妖魔，你这一进去，还能出来吗？！”
陆羽然不为所动地喊了声“师叔”，“我能出来。”
“你……”子虚竟被他一噎，“你陆仙长神通广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不来的后果，你让琼胥怎么办，小九，小九都还没有回来！”
听到小九的名字陆羽然心里短暂迟疑了一瞬，但他手里玄光微动，还是挣脱了师叔的手，“我只麻烦师叔守一盏茶的阵法，如若我没有出来，师叔就把我一并封印在镇灵塔里。”
“你……”子虚没想到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陆羽然！”
“……”子虚两招内没拦下陆羽然，他偏身一错，陆羽然马上往镇灵塔的阵法里跳了进去，子虚反应不及，当即就骂道：“天杀的陆之衍，养的犟徒弟非要找死！”
但子虚手里没停，马上施法将这阵法的缺口堵住了。
陆羽然拨开朦胧的黑雾进了镇灵塔，他才进来，镇灵塔镇压百年的妖魔恶灵好像很快感应到生人靠近，齐齐沸腾起来，开始不停往镇灵塔外撞去，但这镇灵塔塔顶正中一粒真灵内丹骤然灵力大盛，一道青光猛一下镇住了此地蠢蠢欲动的妖魔。
陆羽然停在半空，他环视了一周，忍不住觉得奇怪，他竟然并没有在里面察觉到什么异常，那方才的魔气是哪里来的？
倘若魔气不在塔内，难道是在外面？可琼胥的守山大阵打开，外人乃至妖魔不可能进来，旁的可能陆羽然实在想不出了。
不过他只迟疑了一会儿，待他再仰头忽然又察觉到那股魔气了，只见一团黑气迷蒙，好像是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
那团黑气正是自行来此的陆小九。
陆小九被黑气团团裹住，他隔着魔气和陆羽然对视了几眼，确信大师兄是没有认出他来了，果然……果然他面目全非，就是再见也只会把他当成妖魔。
这一个念头生起，陆小九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好像也被挤散了——来的时候他只想把自己关进镇灵塔，也不必劳烦师兄“大义灭亲”的义举了，可是他才刚飘到镇灵塔外，马上就被此地的恶灵吵晕了脑袋，他自己的伤都没好，哪里有思绪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哀嚎，他盘旋在镇灵塔外找着进塔的办法，四溢的魔气马上就被师兄察觉到了。
隔着很远，陆小九就看见了镇灵塔外那个干干净净的陆羽然。
想要靠近的步伐只下意识往前了一步，他马上就停住了，他还记得自己如今面目可憎，这样的他怎么敢去见大师兄，大师兄看到妖魔只会毫不留情，哪怕他是陆小九恐怕也不会例外——何况他如今根本就认不出自己。
随后他才想到师兄的伤……
这时候陆小九竟然好像听到了周回的声音：“你还说我没用，陆羽然受着伤还要来查看镇灵塔，你又能做什么呢？不也是没用的东西。”
陆小九如今封印未解，被他强行吞噬的恶念还挤在身体里，他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不是自己臆想的，只是这番话如同回旋镖一般扎在了身上。
他早就悔过了无数次力不能及，这番无奈扎在身上如同千刀万剐，他眼睁睁地看着陆羽然又进了镇灵塔，只能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再一眼对视就是两不相认。
陆羽然好像有些分辨了一番面前是谁，但他出手更快，毫不犹豫就是一道剑诀朝着头顶斩了出去，他凛声问：“何方妖魔作祟？”
无妄剑不在手上，陆羽然这一招只用了约莫三成的力道，但陆小九在师兄面前停住了，他没退也没挪动，只是生生受了那一道剑招。
好疼……
被师兄亲手斩杀的疼痛不可言喻，他心里其实更疼得要碎开似的，只好求死一般闭上了眼——可这一闭眼脑子里又炸开了锅，那根插在身上的凤凰翎羽还护着一丝萧珵的怨气，他脑子里马上响起萧珵的声音，他贪婪地狂笑了一声，“镇灵塔？！”
吞噬了萧珵陆小九才知道他一早就想打开镇灵塔，然后得到里面的真灵内丹助长修为，他浓重的执念竟然在陆小九进入镇灵塔的一刻得逞地疯长起来，陆小九又听见萧珵在说：“等我得到了真灵内丹，这天下是不是这个天下另说，陆羽然……等我修为大增，得到陆羽然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得到……大师兄吗？
陆小九必不可能会让萧珵得逞，他想死死压下萧珵的执念，可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又听到周回的声音，周回死前还在喊着师妹的名字，“师妹，是师兄没用，师兄保护不了你……”
但周回哀痛的语气落下，又嘲讽地骂回来：“你也真是没用啊，眼见着喜欢的人受伤，你又能做什么呢？”
师兄受了伤……陆小九眼见着陆羽然受了伤，他什么也做不了……
陆小九又想起他好恨啊——他恨许多人，他恨自己护不住师兄，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弟子群起围攻，他们脏污的魂魄不配遮住干净的陆羽然。
可是他怎么办呢？
陆小九在一团黑气里缩起来，他已经是妖魔了，他再也不能靠近大师兄了，他好像变成了比周回还不如的废物，周回尚且不顾世俗帮他师妹复活孩子，他却只会给师兄添麻烦。
那他当年还说什么喜欢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的废话呢？
他还能把师兄牢牢攥起来吗？
陆小九意识不到这镇灵塔的诸多怨气全都在往他身上聚集，他所有的执念都能被放大数倍，他保护不了师兄——他没用——他要如何才能变得强大——如何才能把师兄攥在手里……
随后他竟然忽然在萧珵深刻的执念里找到了答案，他目光一抬，注意到了这镇灵塔中那一粒闪闪发光镇压了万千妖魔的真灵内丹上。
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在叫嚣起来：“难道你就要这样面目全非地死在这里吗？”
陆小九还记得自己已经是个面目全非的妖魔了，师兄见面不识甚至要杀他，他就真的甘心死在这里吗？
“蠢货，你来都来了，死在这里多不值当。”内心里竟然是混着几个声音一齐道：“拿走那颗灵丹，增长了修为不仅能改头换面，不再是这样一副丑陋的鬼样子，你还能保护师兄。”
“可师兄，师兄他……”陆小九挣扎着，“师兄他不愿……师兄不喜欢妖魔……”
在陆小九清晰无比的认知里，知道他是妖魔，师兄只会毫不留情的把他丢进镇灵塔——就好像眼前一样对他毫不怜惜的一招。
这一次陆小九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可在你的梦里，师兄不是可以被你留下来吗？”
他在梦里只能把师兄绑起来，把他留下来大逆不道地冒犯他。
但是夜有所思，在他的执念里，他日日夜夜想的，不就是强行把师兄攥在手里吗？
“你现在除了死还有别的选择吗？”心底里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把师兄留下来，既然改变不了自己是妖魔……”
他疯狂地想：“师兄如若不喜欢……”
陆小九身上的黑气蔓延开来，整个镇灵塔内几乎看不明晰了，四处蔓延的黑气让陆羽然有一刻的发怔，他方才也没想到自己那一招过去头顶这个“妖魔”竟然没有躲，他望着那团黑气好像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端倪，却忽然察觉此地魔气大盛，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魔气盖住了头顶那一粒灵丹，陆羽然的心霎时悬起来了，这个妖魔竟然是想动那一粒灵丹！
“不好！！！”陆羽然瞬间的心跳声简直盖过了此间所有的声音，他懵然地眼见那一粒灵丹松动，可原本此地妖魔被灵丹镇压，是碰不了那一粒真灵内丹的，头顶那团黑气里的妖物却轻而易举地一碰，他就感觉此地封印松动，所以……他不是这里的妖魔。
他是……怎么进来的？
陆羽然惊恐地想起来，是……自己放进来的？！
想到这里陆羽然感觉未愈的伤势都瞬间恶化起来，他喉间血腥一涌，昏天黑地的感觉笼罩上来，他方才动作慢了，没有拦住那妖魔动这灵丹，下一刻……
但是下一刻他震惊地发现，那一粒灵丹竟然朝自己飞过来了！
陆小九在触碰灵丹的时候心中竟然又天真地想：“这灵丹助长修为，但什么好的东西都要留给师兄才对。”
——同时他心里阴暗的声音一并响过去了：“师兄如若不喜欢我是妖魔……倘若师兄和我一样……”
陆小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深藏心底的私心，总之再反应过来什么都迟了，他被这里的怨气私念恶语蒙住了眼睛，他不记得师兄的告诫，他被面目全非一道蒙住了良心，他只知道那一刻自己是真的私心占有，他接受不了自己这样死去——他还想和师兄有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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