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好不甘心啊——竟然没有再见师兄一面。


    许是因着这点不甘心,陆小九睁开所剩一线朦胧的眼皮,他几乎费了所有力气,吃力地往山洞外爬,石壁上留下的血迹红了一路,他在接近洞口的时候晕过去了。


    外面还下着雨,夜深时淅沥的雨早汹涌澎湃起来,冲洗间仿佛要洗净整个大地。


    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雨也已经停了。


    陆小九发现自己真是怪物,山洞里残余的怨气多年不散,添上吞噬萧珵的那一份,竟然诡异地将他浑身的伤补上了大半。


    他醒来的时候无知无觉,挪动着不见人形的躯体翻了个身,不小心滚进了山洞旁因为下雨积聚的水坑里。


    他第一回同受伤的自己对了个眼。


    “……啊——!”这一声惊吓的哀嚎把此地飞鸟都要惊散了,陆小九一声嚎叫,他在那水坑里看到了一个怪物,是一个浑身焦黑不见眉眼的怪物,那……竟然是他吗?


    他满身的黑气一瞬就涌出来了,魔气马上把他团团包裹起来,像要把他藏起来,他可怕地抱住自己,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出去了。


    陆小九崩溃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见不了人了,就是陆羽然看见了他,恐怕也不等他开口就要一剑把他戳死,他还去见什么大师兄呢?


    回不到从前了……


    陆小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喉中喊得快要哑了,他呜呜地自己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的记忆,他想起昨日的幻境,陆羽然知道他的身份,他对他冷言冷语,对他多番审问,他说:“既然你不说,那我们就去镇灵塔审一审吧。”


    大师兄知道他的身份会把他丢进镇灵塔。


    镇灵塔……


    陆小九连同那一团黑气挪动起来,既然师兄会把他当成妖魔丢进镇灵塔,那就不用师兄亲自动手了……


    他自己去。


    *


    玉琼山。


    玉琼山上灵力充沛,山间风光如昨,但明丽仙山中隐隐立起一道阵法,封住了整个玉琼山峰。


    从苍云天回来,子虚真人给陆羽然治了一晚上的伤。


    陆羽然伤得很重,睁开眼的时候他满心愧疚,“我明知道师叔这么些年重伤不愈,还要劳烦师叔来治伤,今日之后……”


    子虚面目肃然,却不是因为这个,“你这孩子,老实过头了,竟然让这么些人欺负了,你师父知道了恐怕都要骂我。”


    “我……”陆羽然回想起来垂下了眼,“事情来得太快,我当时没有多想,是我给师门添麻烦了。”


    “你就不能遇事不决先从旁人身上想问题吗?”子虚有些气到似的,他从座中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的筋骨,“有人要陷害你,你还说自己的不是,凭你的本事把苍云天掀了都行,如今闹成这样,还以为我们琼胥怕他们。”


    “好——师叔说得对。”陆羽然脸色有些苍白,露个笑都掩不住虚弱,“师叔还是别动气了,只是我后知后觉有人针对,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总归有我自己的缘故,就是牵连了小九。”


    “小九……”陆羽然有些担心地说:“把小九一个人留在青杳峰,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子虚蹙起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的玉琼山恐怕更危险。”


    “是啊……”陆羽然敛起眉,“苍云天的镇灵塔泄露尚且有那么多弟子相护,我们琼胥……恐怕他们很快就要反应过来了。”


    隐雾山的事情一闹,琼胥的仙盟令现世,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门派竟然能有号令仙门的仙盟令牌,想来必然在当年镇魔一战里做出过什么,即便子虚没有当着众目睽睽把话挑明白,但再多想一会儿,恐怕就会想明白,这琼胥的仙山里大概藏着一座镇灵塔。


    正逢陆羽然受伤,他怕有人连夜来闯山一探究竟,所以特意把小九留在了青杳峰上,好在这一夜相安无事,他已经一大早让温以河去看看小师弟醒来伤势如何了。


    “师父——大师兄!”不想正当时,温以河火急火燎地就跑进来,他连规矩也没顾,“不好了小九不见了!”


    “什么?!”陆羽然当即探身扯上了伤口,疼得自己没顾上哼声。


    温以河连喘气都不敢喘,“我一大早就去青杳峰找了,小九恐怕昨夜就醒了,我看他喝了药也看了师兄留的信,本来应该要好好休息的,可我找遍了青杳峰也没找到他,我甚至还用追踪符找了撷阳城……”他摇了摇头,“没有。”


    陆羽然马上顺过真气,仿佛把伤都要一并压下去,“我去找他。”


    “你去干什么!”子虚伸过胳膊就把人按下来,“你这一身的伤,是想让我一晚上白干?”


    “……”这还真是让陆羽然没办法反驳,“师叔,我会小心……”


    “你别去了。”子虚端着掌门的款,很快吩咐说:“以河和非臣一起下山跑一趟,你们去把小九找回来,羽然就留下来。”


    他特意和陆羽然对视了一眼,“咱们把玉琼山的守山大阵打开吧。”


    陆羽然的话堵在喉中,“好……”


    昨夜琼胥的几个人都是一晚上没睡,掌门给陆羽然治伤,谢非臣在外面护法,温以河一个人四处布下阵法,也整整守了一个晚上。


    这一出还不知道多久能尘埃落定。


    陆羽然担忧地看着温以河和谢非臣出去了,他伸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那一天在隐雾山下,我还记得我给小九算了一卦,竟然是一个大凶之兆,我从当时就心神不宁,这一次……”


    没等他说完子虚就一巴掌拍在他的掌心,“把你的伤春悲秋收起来吧,事在人为,一晚上能出多大的事,眼下可还有镇灵塔的事情。”


    陆羽然收起手来,“我今日下了决心,往后就不回青杳峰了,镇灵塔是当年师父以身镇塔拿命换来的,我今后会一直守在这里。”


    子虚不置可否,他拿出一粒丹药递出去,“我们先去把阵法打开吧。”


    不一会儿,陆羽然和子虚走出去,他们站在大殿外,正正俯视整个玉琼山,这一眼望去还是山林寂寂,偶尔不过山鸟飞过。


    这平静的山林里不知何时会藏起杀机。


    两人念动咒术,一道结印间四起的灵力惊动了满山的生灵,只见一个巨大的法阵拔地而起,一道白色的透明光阵很快笼罩了整个玉琼山。


    琼胥的守山大阵是先人留下的,一旦打开,外人就很难进来了。


    子虚一边望着山间道:“这个阵法学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用。”


    陆羽然眼神里有些落寞,“我倒永远也不想用到这个阵法。”


    子虚瞅了他一眼,他咳了一声,“说得这么悲伤。”


    “师叔……”陆羽然自然悲伤,他站在师叔面前,如何不知道他这位师叔当年旧伤不治,这么多年闭关就只是为着舍不得琼胥几个孩子,可是昨日去苍云天他动用法术,更是为他治了一晚上的伤,也不知道掌门师叔还能撑着琼胥多久……


    陆羽然谈何不自责呢?


    子虚还真被陆羽然这一眼勾出几分慨叹来了,他竟然说:“早该听你的不收弟子。”


    “不然也……”


    陆羽然已经望不到两个师弟下山的踪迹了,他轻声道:“凡俗牵挂,非臣和以河也算是造化,小九……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小九没有修仙的根基,他是我动了凡心带回来的。”


    子虚轻笑了声,“你也会有凡心?”


    “小九是个变数,我其实……”陆羽然不自觉皱了眉,“很喜欢他留在我身边。”


    子虚轻轻“嘶”了一声,像是从这话里想到点别的什么,但他一想又略过了,“萧珵呢?”


    陆羽然都有些不解师叔这时候会提到他,“我觉得是我境界不够,我原是应该宽恕他的,可是……”


    子虚也叹了口气,“当年因为王爷的缘故把他留下来了,后来扯到非臣的事情上,他的身份当今圣上都没有说过什么,安远王竟然还拿他的身份来说事,其实我也早就想把他赶出去了。”


    “那往后……”陆羽然话一半,但他竟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师叔。”


    一眼对视起来竟然不约而同,陆羽然忽而察觉到一阵很强的魔气,像是霎时涌出来的,他这么多年也没在琼胥感应到如此强的魔气,而且还是在守山大阵打开之后。


    除非……


    两人很快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什么,几乎同时掐了一个瞬移的咒来,一齐朝后山的方向赶了过去——这么浓郁的魔气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动了镇灵塔。


    第67章 缘此百年错


    琼胥的镇灵塔与苍云天不同,苍云天有妖兽镇塔,随意闯入大概会自讨苦吃,琼胥却没有,塔中只有一粒镇塔的真灵内丹压住妖魔,外面浅薄的阵法这些年不过靠着陆羽然和子虚缝缝补补才维持着稳定。


    两人赶到后山,阵法内天色晦暗,铁索寒意凛然,常年的阴云下符咒乱舞,一股强大的魔气萦绕在高塔外,朦胧的黑气好像裹住了整座镇灵塔,让人瞧不出里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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