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镇灵塔里恶灵黑影乱舞，正像极了陆小九身上这一团塞不回去的魔气，他抬眼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到陆羽然用这么冷漠的表情看他，他苦苦掩藏的身份袒露无疑，仿佛眼前的镇灵塔就是他的归宿。
陆羽然将他手腕上的束缚收得很紧，他开口问：“你是如何骗了我这么多年的？”
陆小九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可他哪里知道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妖魔……
他摇了摇头，“师兄，我，我没有想过要骗你，我不知……”
“你还在狡辩？”陆羽然微微眯起眼，“我此前信你，不管是夕沉山还是镇灵塔，我都从未想过你会真的会是妖魔，但你瞒着我，让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时至今日你还不说真话吗？”
“我……”
“隐雾山的事情，到底又和你有几分关系？”
隐雾山……几件事情一牵，陆小九怔愕地想起来并非和他没有关系，当年方锦死了，他没能逼死周回，让他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一朝发难伤得最重的是陆羽然，大师兄被人误会被辱了名声，更是伤得那般体无完肤，这事追根究底，还真的是他的过错……
“我……”陆小九张口却说不出来。
随即陆羽然又叹了口气，他伸手间那把无妄剑聚在手中，他持剑横在身侧，“你真的不说吗？”
“……”陆小九不知道要如何说，他宁愿今日只是被发现了以下犯上的心思，真要说到旁的悖逆之处，恐怕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这次片刻的沉默，陆羽然把剑一抬，那剑身上的碎片分散开来，携着灵力朝陆小九聚了过去，虚影般地飘了一会儿，竟毫不留情地一道往他身上扎了进去。
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陆小九在地上像条泥鳅一样滚了一圈，“师兄，我……”
剑身的碎片扎出血来，灵力未撤，还在他伤口里偏转着刺进去，陆小九疼得喉中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杀了……杀了方锦，我还……杀了周回……”
“师兄，师……”陆小九仰起头，疼痛中涌出的眼泪糊了一脸，他想求一求陆羽然，不想抬眼间那张陆羽然冷漠的面容骤然模糊——身前的场景幻梦一般破碎了。
“……”陆小九发现自己面前站的是萧珵。
萧珵脸上都难掩震惊，“你竟然……”
琼胥的几个人里萧珵觉得最没用的就是这个陆九，他会装柔弱会扮乖，旁的什么也不是，但他竟然是……妖魔？
他还杀过人？
隐雾山上那个疯子的指认竟然是真的，这个陆九他……是个妖怪？
陆小九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骤然就变了，他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时一下就醒了神，他反应过来，方才反反复复不过是个幻境，让他这般拉扯难受，把他对陆羽然的心思、他于世不容的身份，还有他从前做过的错事全都袒露在萧珵面前。
但这些事情怎么能让萧珵知道。
陆小九哪里还有怯懦没用的样子，他身上的魔气伴着幻境已经涌出来，他尝到萧珵杀意的时候就已经起了杀心，反正他说这里谁也找不到，萧珵要杀他……他难道还不能还手吗？
见到凶狠的眼神时萧珵都退了一步，但他马上抬手给了陆小九一巴掌，“你还被锁着，我会怕你吗？”
“你竟然是这么个东西，陆羽然也真是好笑啊，他死死护着的竟然是个妖怪，他竟然不知道你是个妖怪。”萧珵冷笑起来，“你这幅样子，我竟然没有那么想杀你了，我倒想看看陆羽然知道你是妖怪，他会怎么看待你这位妖魔师弟呢？”
陆小九咬着牙，他手间锁链晃动，从他体内蔓延出的魔气好像也在挣扎锁链，“你不杀我……”
忽然间好像“铮”地响了一声，陆小九还被支在半空，但从他身上涌出的黑气猛然一下朝萧珵涌了过去，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到了萧珵面前：“我就不杀你了吗？”
“……”萧珵几乎始料未及，那黑气很快就蔓延到他身上，他顿时慌了，赶紧左支右绌地四面挣扎，可全都像踢在绵软的棉花上，只感觉体内有什么飞快地流逝起来。
陆小九还疼得没有力气，他在锁链上盯着萧珵挣扎的样子，“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活着，为了大师兄，我已经一退再退……你从前就想杀我，你……”
“你这下贱的东西——我想杀你怎么了！”萧珵吼起来，眼见他要被陆小九吞噬了，但他身上忽然泛起一层红光，细细的火焰隐隐透过黑气蔓延出来，萧珵身上那根护身的凤凰翎羽护住了他的心脉，正和陆小九的魔气争斗起来。
红光闪烁间火焰从萧珵脚下蔓延开，整个人山洞都一时起了风，陆小九被刮得眼前迷离，不想那火焰一直竟烧到了他的脚下，灼热的火焰马上腾起来燎着了他的衣服。
感受到灼热的烫意时陆小九不停挣扎起来，可他竟然怎么也挣不开锁链，只能任灼热的痛感顺着他脚底往上，火焰一窜而起，马上就把他淹没了，滚烫的烈焰卷过皮肤，瞬间燎起灼热的痛感，被卷过的皮肉很快烧成焦炭一般，他感觉血液都沸腾起来，绝望和痛苦让他止不住地哀嚎出来。
太痛了……如同抽筋拔骨，陆小九被濒死的痛苦笼罩，他竟然要这样被活活烧死吗？
但他心底还有一丝杀意，他身上的魔气一拥而上，不停撕扯着萧珵的魂魄，对峙间他把萧珵的痛苦、恨意和杀心一齐吞噬掉了干净，让他只剩下一点翎羽撑起的清明，但最后时分，萧珵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手上抓着那根翎羽，不顾死活地朝陆小九捅了过去。
那翎羽像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把陆小九几乎烧得焦黑的皮肤捅得血肉模糊，涌出的血又很快被火焰烧干了，陆小九疼得如同受挫骨扬灰之刑，他听见萧珵的声音尖锐地挤出牙关：“我跟你……同归于尽！”
“……”
片刻之后，一道灵力震慑开来，把这山洞的石头都震成了碎石，萧珵的声音归于平静，连带着尸骨都找不到半点踪迹，魔气把他吞噬干净了，连魂魄都撕得粉碎。
火焰也一道熄了，整个山洞只剩一个焦黑的人形挂在锁链上，胸口扎着一根泛着红光的凤凰翎羽。
第66章 阵起祸患生
陆小九还活着。
他胸口微微起伏，这幅身体修仙多年总归淬炼得更顽强了些，他能感觉浑身滚烫灼热疼痛，好像经脉都一寸寸断绝开来，但他没死，吞噬萧珵收回来的一点力气还在慢慢往他浑身的伤口上补过去，他有些求死不能，只能堪堪忍受着灼热的痛楚。
只是意识有些不清醒了，他脑海里很乱，刚吞噬的恶念挤在脑海里，他还没把萧珵的怨气吞噬明白，此前因为幻境而生的惶恐震惊和害怕也一道充斥在心上，他一会儿想到那些被他吞掉的人的死状，一会儿被萧珵的恶言恶语辱骂起来，还有一会儿……他又看见陆羽然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该怎么办……
陆小九想也不用想自己这样一副样子早就见不得人，他甚至没有往能不能把魔气塞回去的方面想，就光光是这面目全非的模样，他灼烫的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不是前些日子还好好待在青杳峰上吗？他还许了希冀，还在后院里种了桃花树，还想要藏着掖着一直做大师兄的小师弟……
到底是从哪里不对的，是……是因为方锦吗？
方锦这个蠢女人，轻信了别人又多管闲事，只知道求那个没用的周回，周回更是愚不可及，喜欢不知道争取，不知道留在手里，他除了痴心妄想他还会什么，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还有萧珵，萧珵要杀他，这个人贪心不足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横行霸道他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算是老天不长眼了，陆小九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杀了他！
他清晰地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妄念，分明是他们先有了杀意，是他们先动的手，陆小九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做错的……只有自己原本的身份而已……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事至如今陆小九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根凤凰翎羽正扎在他身上，上面带着萧珵的怨气，竟然堪堪卡在了他身上封印的位置，原本摇摇欲坠的封印只差一点就要破开，可那一根翎羽支在其中，碎不了也补不上，他想不起从前，也拔不出那根横亘其中的翎羽。
这里的阵法应当是感应到了施法的人已经离去，咔哒一声锁在陆小九手脚上的锁链断开了，他支不住，整个人沉沉一下往地上摔了下去，这一摔更是疼得天旋地转，他的伤口一碰就裂，鲜血顺着坚硬的石壁流淌出来，很快聚出了一小滩积血。
疼痛间陆小九觉得自己是要死在这里了，萧珵说这里没有人能找到，那他葬身于此，尸骨都不会有人收殓，不过他这样一副面目全非的样子，就算是陆羽然站在面前，恐怕也是认不出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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