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面却沉默了一会儿,“大师兄……会不高兴的。”
大师兄……
陆小九想了什么,他呼了口气,“你是谁?”
他盯着这面镜子,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面对过什么的,包括那个周回,他所说的师妹,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
被挂在镇灵塔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如鲠在喉地折磨着他,仿佛今日的麻烦就是由此而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感觉我忘记了一些事情,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想起来……”陆小九攥紧了手心,“今日的事情不会变成这个结果。”
镜子里道:“你真的想想起来吗?现在这样待在大师兄身边不好吗?有师父和师兄带你回去,之后的麻烦自然有他们解决,你一开始记住的,难道不是只有对大师兄好这一件事吗?”
“可是我好不甘心……”陆小九闭上眼睛就是陆羽然满身的伤被千夫所指,“我确实没用,倘若是你,你可以保护好他吗?”
“我?”镜子里冷笑了一声,“是我早就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但是这样做,陆羽然不喜欢。”
“你在劝我……可你不是我的心魔吗?”陆小九只能给自己找到这样一种猜测,“你能替我给大师兄报仇吗?”
镜子里没有说话,一股朦胧的黑气在镜子里奔涌,好像忽然朝着陆小九涌了过来。
“……”
咔嚓一声镜子出现了一个依稀的裂痕。
睁开眼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夜色已经深了,陆小九偏开眼来分辨了片刻,熟悉的窗户边洒着一线依稀的月光,他认出这里是青杳峰的院子——回家了。
脑子里一阵恍惚,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思绪落定的一刻他丝毫没有停顿,马上就翻身起来了。
陆小九光着脚就下了床,他哪里也没看直接摸着夜色去了大师兄的屋子,但推开门的一刻只剩穿堂而过的风卷了一下没放好的书卷,屋里丝毫没有别的动静。
大师兄不在屋里……
陆小九有些怔怔的,他在门口停了片刻,还是迈着步子走进了屋,忽然一只千纸鹤飞过来将这屋里的灯烛点上,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
这千纸鹤……屋里从前的纸鹤都被他清出去了,这一只是大师兄特意留下的吗?
还没等他多想,那只纸鹤点完了烛火,又朝他飞了过来,陆小九伸出手,那只千纸鹤就落在了他的手上,纸鹤慢慢展开,竟然是一封书信。
陆小九凑到灯烛边很快读完了,上面写着大师兄在玉琼峰上治伤,让他不用担心,先好好休息,过两日大师兄就会回来。
他抓着那封信垂下手,有些魂不守舍似的,又重新回了自己的屋子,桌上有一碗被他方才略过的药,他端起来一口气就喝了下去,满嘴的苦涩好像把他脑子充斥得清醒了些。
陆小九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方才的梦……
脑子里残缺的记忆好像补上了一块,他依稀是记起来了,当初他第一次被大师兄带下山门,他被方锦绑走了,危难之时一刀插在了心口边上,随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感觉身体里涌出一股魔气把人团团包裹住,那人的魂魄就被他撕扯吞噬,他是生生把方锦给吞了。
原来周回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个怪物。
但他身上的封印还没有真的破开,陆小九只想起来这一丁点浅薄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只是如同他猜想的一样,自己根本不是普通人,恐怕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他还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情被大师兄知道了该怎么办,陆小九慢慢走到镜子边,他看向里面的自己,从前看不出自己的颜色,如今一眼看去,发觉自己满身都是浑浊的黑气,只有一丁点清明的白光在胸口的位置闪烁,好像是被那一团黑气给护在中间的,他眉心的位置还有一点红色的印记,遮盖了眉心那一粒小痣,正浅浅地亮着。
看清自己这样一副模样,陆小九走到床边,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一个香囊,他解开带子,里头藏着一缕头发,是他一根根系好藏起来的大师兄的头发。
陆小九拿出来,至若珍重地在自己唇边吻了一下。
他把香囊系好放进怀里,然后换了身衣服,从屋里出去了。
陆小九下了山,山下就是撷阳城。
他以前在撷阳城里当过乞丐,关于以前的事情陆小九没有给大师兄提过,他做小乞丐的时候其实吃了很多苦,撷阳城并非是富庶的地方,远离京城,王法大多是纸糊的,城里的乞丐很多,人多的地方多是非,何况生在一群吃不饱的人里面,世间有些妖魔也抵不过人心险恶。
城西有一间破庙,城里的乞丐很多都聚在这里,如今还是春日,白日即便艳阳高照,夜里也是冷的,这么冷的夜,躺在庙里面的却都是些身强力壮的乞丐,那些病的弱的小的,就只能蜷缩着躺在外面,哪怕冬日也是这样。
陆小九脚步很轻,他从破庙外面走进去,路过了那些穿不暖的小乞丐,直接走到了里面,他认出从前欺负过他的小乞丐长成大乞丐了,那个人现在也不改贪欲,比从前还要更像个恶人。
他伸出手,陆小九似乎是想试一试,他在琼胥学到的法术不多,那些仙法好像怎么也学不会,但他才伸出手思绪微动,一团黑气便从手心里冒出来了。
心里再怎么不想承认也是事实了,陆小九知道自己果然不是普通人,他把手对向了那个眼熟的乞丐,一团乌黑的气从手心涌出来,直接对着那个人蔓延过去,很快就把他淹没似的,陆小九感觉未知的一股力量顺着黑气的方向往自己身上流动过来,仿佛清润的灵力在体内遍泽,竟然把他那些受伤的地方慢慢填补起来了。
胸口的伤口渐渐不疼了,他收回手,黑气漫过的地方竟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白骨落在那脏污的被褥里,方才鲜活的一个人竟然就被他这么吞噬干净了。
他杀了人……
陆小九动手之前心里还犹豫过几分,可那人身上的恶念补上他的伤口,他第一回感觉到灵力润泽灵脉竟是这样的感觉,那一点伤人的愧疚马上就被遮盖过去了,那个人的恶念在脑子里滚了几道,不过一个穷凶极恶的混蛋,他杀了就杀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眉心的红色印记又重了几分,陆小九伸出手,手心里随着意念凝结出一张面具,他拿起来戴在脸上,然后往外化作一团黑气飞了出去。
他去了苍云天。
隐雾山乌云蔽月,夜色下灯火通明——镇灵塔的消息终究是泄露出去了,好在隐雾山乃是第一仙门,即便有人虎视眈眈也不敢真的强闯进来,这一日门中戒严,山间大阵尽数打开了。
陆小九穿透阵法竟如入无人之境,他循着气息直接找上了周回。
这个周回当年竟然没死……
这恐怕是陆小九恢复记忆最悔过的地方,当年若是没有留着他自戕,而是处理干净,哪里还有他现如今出来瞎咬人的机会,陆羽然受伤有几分缘由要归咎于此陆小九甚至不敢细想,总之这个人绝对不能活着。
夜色深深,周回坐在烛火边上,手里正捧着一方丝帕出神,一道风好像涌进来,屋里的影子颤了颤。
周回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是你来了吗?”
陆小九进了屋,他隐蔽身形只像一团乌蒙的黑气,听到周回发问他毫不停顿,整个人直接朝他涌了过去。
周回抓着帕子塞进怀里,他戒备地握住了刀:“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还怕不怕的,陆小九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迷蒙的黑气把周回围了一圈,陆小九恶狠狠地问他:“妄念越深,我吞得越是干净,你那个师妹早就是个疯子,她自食恶果,你呢?你猜我吃了你能剩下几根骨头?”
周回拔出刀四面乱砍,但那团黑气裹上他,好像全都砍在棉花上了,“你……怪……”
“没错,我就是怪物。”陆小九身上的黑气把他一整个围住,周回喉中像被什么扼住了,渐渐一丝一毫的声音也发不出。
不过一会儿黑气退去,阴风卷过的地方只剩一件空荡荡的衣服,还有一方干净的丝帕落在其中格外的扎眼。
陆小九化出人形来,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周回死前不甘的呐喊声,无非是些对师妹的执念和仇恨,陆小九晃了晃脑袋,好像想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都晃出去,他捡起地上那一方丝帕,手里一团火就把丝帕烧了干净。
“没用的东西。”陆小九盯着火光消失,“喜欢的东西攥不住,追悔莫及有什么用,平白当了这么多年的疯子。”
杀了周回,还有一个人——那个苏刃……
他也伤了大师兄。
陆小九直奔掌门殿,这么晚了大殿点灯,苏刃还在同那个古境真人说话。
苏刃道:“这事情终究是做得有些不妥,改日师弟同我一道,还是去琼胥赔个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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