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境真人却忽而出手拦过来,他喊了一声“掌门师兄”,而后朝半空里兴师问罪的子虚道:“这位就是方才所言的子虚真人,既然阁下也是掌门,必然心怀丘壑,是个讲理的人……”


    子虚眉头一横,“我不讲理。”


    古境真人却没恼,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今日众目睽睽,我等没有胁迫,是陆仙长自请入的诛魔阵,至于私开镇灵塔……”


    “镇灵塔事关大计,历来都是仙门秘闻,不为人所道就怕有心之人意图放出妖魔,更觊觎镇塔的灵物,我等今天赶到的时候亲眼见到他杀了镇塔的妖兽,差一点就让苍云天的镇灵塔缺了一角,如若放出妖魔整个人间都要受难,既要服众,我等追究难道不应当吗?”


    “应当个屁!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你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讲道理,他为什么要杀妖兽?肯定又是你们中间有哪个腌臜东西想陷害他。”子虚一把年纪也不改从前暴脾气,他撑开眼往下瞧,只有触到陆羽然才心软几分,“我这师侄心善,为了公正历来命都可以不要,你们就这样逼他!”


    “好——!”子虚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目光一狠,“你们要是不放人,既然苍云天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那我也不妨……”


    “师叔……”不想这时候了竟还有微弱的声音从诛魔阵里传出来,陆羽然低垂着头仿佛毫无生机,但他弱弱地开口道:“我,我没事……不,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小九……”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后面的话有些模糊不清,子虚没有听清楚,只是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里疼惜得不成样子,“真是和你那个师父一个傻样子。”


    “罢了——”终于还是苏刃伸出手,他扬手将那块仙盟令还了回去,“当年镇压妖魔仰仗琼胥,而今必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今日是我决策有失偏颇,师弟……”


    苏刃吩咐道:“把他放出来吧。”


    古境真人这才退了一步,“是。”


    但还没有人动手解开阵法,陆羽然竟然缓缓拉过手腕间的铁索,自己将自己拉直了些,“慢着……”


    “我……”他开口声音很涩,有气无力地几乎一言一句,“我昨日……”


    “慢什么慢!你这孩子还说什么话!”子虚心疼里都要掺着恼起来,陆羽然这一开口,原本要开诛魔阵的话都给打断了,这傻孩子多少自讨苦吃,他这是不想出来了?


    陆羽然却很犟,他自请入诛魔阵是想自证清白,被人牵引着把从前的错事坦白出来是他大意,但他也并不在乎旁人的说法,他只在乎今日上来,昨日的事情他还是没有说清楚。


    “师叔……我要,要说清楚。”陆羽然咬了咬牙,他脑袋抬不起来,整个人好像是挂在锁链上的,但他缓慢说了下去,“昨日是有人,故意引我去,镇灵塔,我和小,师弟是中了计,并没有弄清楚是谁私开阵法,后来遇到守塔的妖兽,那妖兽,把我们拉进境域,我不得已,才杀了妖兽取丹,后来让师弟去拿妖丹也没有争夺的意思,我告诉了他镇塔的封印,是想让他去,去封住镇灵塔……”


    陆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他话音落下,整个阵法毫无动静,连方才翻滚的隐隐雷鸣都安静起来,少见平和地显露出一点风和日丽的影子。


    谢非臣在师父后面站了许久,他早就怒火中烧,“你们还不把诛魔阵打开!”


    方才骂人的那些仙门弟子嘴里嘟囔:“这么几句话半天不说,是误会还搞成这个样子。”


    诛魔阵很快被打开了,锁链一松陆羽然马上倒在地上,谢非臣赶紧跳下去把他扶起来,“大师兄……”


    谢非臣第一回见陆羽然受这么重的伤,连小将军的手也微微发颤起来,他声音磨过牙关,“是谁,师兄是谁伤了你……”


    陆羽然没什么力气开口,他靠在谢非臣身上,抓住了他拔剑的手。


    验过伤势子虚的脸都黑了起来,他一边将灵力灌进陆羽然的身体,声音穿过周遭血腥的迷雾,“我琼胥不掺和仙门之事多年,陆羽然若想霍乱人间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竟然敢在这里审问他,你们有什么能耐可以审问他!”


    “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场上有人听不下去,“就算他没有把主意打到镇灵塔上去,那他刚刚也自己承认做过不义之事,你们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


    “就是,就算有仙盟令你们这也太狂了,琼胥从前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些年又做过什么,我看是德不配位吧?”


    “放你的狗屁!”子虚迎头就骂回去,“老子当年镇妖的时候你还在那里填泥巴呢,大言不惭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谁家弟子教不好,还需要别人来教你做人吗?”子虚剑刃一转,“小子,你师父是谁?你门中但凡有个长记性的老东西也说不出这种屁话吧。”


    “你……”


    仙门弟子讲究礼节,遇到一个敢说真话狠话的还真能把人憋回去。


    陆羽然终于缓过来些许,他往身边扒拉了一下,“小九……”


    “去救小九……他还被锁在镇灵塔外面。”


    镇灵塔外。


    陆小九还被支在半空,但陆羽然种下的那道结界仿佛将他绵软地托了起来,其中藏了什么法术,他感觉不到拉扯的铁锁,身上的疼痛好像也被一道安抚了,他身在其中还能恍惚嗅到些许师兄残存的气息。


    但他脑子里很乱,整个人完全没有力气,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脑子里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方才陆羽然受伤的场景不停在脑子里闪回,浓墨重彩的冲击把他什么不甘和不忿都通通勾起来了。


    大师兄……大师兄在哪里?


    陆小九悬在半空,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不远处的诛魔阵,周围乌泱泱的人群身上满是妄念和贪心,弥漫起的黑气比昏天黑气的乌云还要脏污。


    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陆羽然……


    陆小九眼里迷迷蒙蒙,那乌蒙的一片黑气几乎可以将陆羽然的身影遮盖,但大师兄啊……他怎么还能这样干干净净的呢?


    他眼前就像看见黑漆漆的雨夜里悬了一盏明灯,只有陆羽然还是那么鲜活明亮干净。


    可是他为什么不恨啊……


    陆羽然你为什么不怨他们……


    陆小九心里的恨意满溢出来,他不甘心地心里叫嚣:他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恶念,这人间有什么……有什么……?


    值得你念念不忘……值得你喜欢的呢?


    第62章 对镜借锋芒


    “你这怪物……我杀了你!”


    迎面一声怒吼,只见一把大刀砍在结界上,“哐”一声撞出了火星子,但结界丝毫无损,一股力道又把人弹了出去。


    什么人?


    陆小九只感觉一个人影糊上来,他撑起眼睛来,模糊地认出是方才那个指认他的周回。


    周回满脸怒气,一击不中提着刀再来,一边质问着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我上天入地求问魂灵,我师妹的魂魄没有往生,是被你吞了,你这个吃人的怪物……”


    “你!把她的魂魄吐出来——!”周回又一刀砸在了结界上。


    然而陆羽然的结界坚不可摧,陆小九甚至听不见他都说了什么,只看见跟前的人满身浑浊的怨气,好脏……


    陆小九虚弱地骂了一声“滚开”,“不然我……”


    不然我杀了你……


    但他张嘴还没说完,那满脸愤怒的周回忽然一僵,跟着直愣愣地倒下去了,陆小九几乎同时感觉身上的结界松开,拉扯的疼痛还没重新蔓延开来,有人着急地喊了一声:“小九!”


    “……”是二师兄的声音……是师父来了吗?


    陆小九骤然脱力,整个人马上从半空坠下去,谢非臣一跃而上把人稳稳接住了,焦灼地喊了好几声。


    陆小九模糊地应了,他喃喃地问:“大师兄……”


    “师父已经把大师兄带出诛魔阵了,你先别说话了。”谢非臣探着他的伤势,“你怎么也伤这么重?”


    陆小九嗯嗯啊啊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听到大师兄的着落他心里好像短暂地落了地,跟着昏沉的倦意涌上来,他马上晕了过去。


    *


    陆小九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面——自封记忆的他不记得从前也曾透过镜子看自己的模样,只是这一回不一样,他受了重伤,那道封印仿佛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被满心的不甘和恨意撕扯着,摇摇欲坠地镇在心头上,他透过镜子看不清自己,模模糊糊的镜面里只有一个依稀的人影。


    但那面镜子里有个声音透出来,他失望地说:“你也太没用了。”


    “你不是喜欢大师兄吗?可大师兄在你面前受了伤,你不仅救不了他,自己也弄得这么狼狈。”


    是啊……他好没用,陆小九盯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他冷漠地说:“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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