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境真人只是平和地答应了，“既然掌门这么说，我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
“但琼胥这一门……掌门不可不放在心上啊。”古境真人挪了挪佛珠，他点到为止地说：“那位陆仙长便不说了，我看跟着他们掌门来的那位小兄弟面熟，来日恐怕也是可造之材。”
苏刃明白师弟是想说什么，仙门本来各方安稳，苍云天占着第一仙门的名号多年，哪里能容下一个藏龙卧虎的小山门夺了威风，如若他们想争，来日怕还要吃好大的亏。
可世间仙门，哪里是奔着什么第一去的。
苏刃有些悔恨地说：“师弟之前就不该提议我宴请……”
“谁？！”苏刃忽然察觉到什么动静，他声音骤然一厉，一掌就朝背后推了出去。
法力相撞碰出了巨大的动静，苏刃的掌风溢出来，整个屋子的烛火都在震动不止，他横眉问：“你是谁？！”
他对上的竟然只是一团乌蒙的黑气。
陆小九见到这两个人就像昏了头，恨意涌上来他全然不想听他们说了什么，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心里的杀戮盖过理智，被旁人恶念影响的部分也被他略过去了，他现在只想杀了他。
他接下那一掌，余下的黑气继续朝苏刃涌过去，不想那黑雾触及苏刃竟然飘过去了大半，他没能把这个人吞噬掉。
这个人……竟然是个好人？
“师兄，我来助你——！”古境真人忽然大喝一声，他一掌推在苏刃背后，一股真气立马奔涌出来。
陆小九感觉迎面的冲击重了几倍，他今日吞噬的两个人竟然不足以击败面前这两个所谓“仙首”，他错愕之后很快败下阵来，胸口的冲击下他气血翻涌，甚至把旧伤都勾出来了。
打不过……
陆小九只能卷着屋里的阴风先退了出去。
可他才退出去，收掌的苏刃也马上吐出一口血来，他撑着桌子，不可置信地往回看向古境真人，他伸出一个手指指他，“你……”
方才古境真人的那一道杀气竟是对着他的。
古境真人马上把苏刃扶住了，他一脸悲伤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掌门师兄！”
他哀痛地说：“哪里来的妖魔，师弟必然会为你报仇！”
“……”
第63章 寒夜遇冤家
陆小九从掌门殿里退出来，不过一会儿，一道像是传信的烟火嗖一声上天炸开来，苍云天平静的夜色顿时被打破了，四周巡视的弟子一道齐齐涌了过来，灯火通明的隐雾山钟声大作。
再去硬碰硬恐怕讨不到好处，陆小九没在掌门殿继续停留，但脑海里杀戮的念头一点也没有退去，他还是不甘心，所以他在云海间盘旋了会儿，一头扎进了山间的镇灵塔上方。
一靠近镇灵塔陆小九就听到了熟悉的哀嚎声，这里的囚徒百年来不见天日，积聚的怨念围绕在镇灵塔顶上，仿佛已经聚成了黑云。
从前靠近这里陆小九只感觉吵闹，身上的封印让他忘却了本能，如今看到这些怨气，才发现这些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修为。
陆小九像团黑气一样在镇灵塔顶上绕了一圈，马上感觉源源流水一般的灵力涌进体内，他像久涸的土地忽逢了甘霖，一些久远的记忆如同本能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仿佛吞噬恶念不过家常便饭。
但伴着怨气在身体里积聚，那些镇压在镇灵塔下的妖魔百年间的呐喊一道涌过来，恶态百出的贪欲也一齐在他心底争相演过，陆小九身上的封印还在摇摇欲坠，太久没有这样吞噬恶念的身体竟一时经受不住。
脑海里全是杀戮和血腥的画面，他分不清是谁在呐喊，一个更加明晰的念头越过一切贪欲，这里的妖魔一道蛊惑似地喊过：“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苍云天的那群老东西关了我们这么多年，放我们出去……”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才生出来，竟然一瞬就同陆小九心里的仇恨呼应上了，随即轻易就把他的不甘和恨意一并勾了出来——陆小九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陆羽然的伤，想到大师兄拼尽全力相护吐出的血，想到那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仙首围着他，乌蒙蒙的妄念差点就要盖住那个明亮鲜活的陆羽然……
杀了他们……
他一个人杀不了整个隐雾山，难道这么多妖魔鬼怪也杀不了吗？
陆小九几乎是鬼使神差，他对着苍云天那座镇灵塔的封印伸出了手，那缺开一角的封印他能补上，他也能……
不对……！
一个明晰的声音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小九……”
是师兄……？
陆羽然的声音清晰又认真：“这件事想来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小九一定要记住。”
比师兄的命还重要……
有什么事情比陆羽然的命还重要？
陆羽然道：“若是不小心打开了镇灵塔我万死难辞，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必须把阵法守住。”
他说……不能打开镇灵塔。
他说不能！
刹那间这话如同一道雷重重劈在了心上，陆小九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拦住了自己，他……
差一点就动了这里的阵法。
“！”陆小九的思绪顿时就回来了，他呼了口气，看着眼前乌黑的恶念，他感觉身体里真气乱窜，这幅身体如同灌满的水缸，马上就要承受不住溢出来，他竟然被别人的恶念迷了心智，他……
今日都做了什么？
他变成这样，还怎么去见陆羽然……？
陆小九心里顿时就害怕了，今日他瞧见自己一副妖魔鬼怪的模样，他被心里的恨意蒙了眼睛，不仅去杀了人，还差一点做出私开镇灵塔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做了这样的事，还怎么去毫无顾忌的做陆羽然的小师弟？
他马上退却了，陆小九狼狈地从镇灵塔上下来，他闪躲逃窜一般离开了隐雾山，赶紧往琼胥的方向走。
但半道在下雨，乌云翻滚间隐隐有雷鸣的踪迹，他不敢飘在天上，慢慢回到地上化成了人形，夜雨冰凉地落下来，全都往他头上衣服上淋了过去。
陆小九往前走了几步，寒凉的夜雨中他忽然清醒地问了自己一句：“我就这样回去吗？”
他这满身……陆小九摊开双手，他不过意念一动，涌动的黑气立马从手心里冒出来，“我怎么能这样回去？”
“我这样，我这样谁都能看出来我是……”他两只手赶紧攥起来，“我是妖魔……”
陆小九往前的脚步缓缓停下了，他低垂着头，正巧隐隐翻滚的乌云间终于闪过一道腾蛇般的闪电，雪亮的白光一霎照亮大地，陆小九从地上积聚污水的泥坑里忽然同自己的打了个照面，他眉心那道红红的印子如同刻上去的，在他这张故作纯良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这是什么？”陆小九猛一下把自己的额头捂住了。
周遭重新暗下来，他是头一回见自己这个样子，心里的害怕在那短暂的一眼里能添油加醋，好像他已经面目狰狞，让人一眼就觉得厌恶不耻起来。
他这样……还怎么去见大师兄？
陆羽然还受着伤，被那些人污蔑泼了脏水他肯定是不开心的，他怎么能见到这样的他……
想到这里陆小九心绪一动，身上的魔气不自觉翻涌起来，大片大片的黑气包裹着他，像是因为害怕想把他藏进暗夜里——可他只想把这些魔气塞回去！
他仔细想着这些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他问着自己，“我不是，不是有心魔吗？”
“你出来……你把这些都弄回去，我刚刚……我刚刚选错了，我要……”
可是他也是真心实意地想保护陆羽然啊——这选择仿佛分了得失，他若想强大起来，就做不回从前的陆小九了。
眼前却是想见师兄的心盖过了一层。
漫天的雨点渐渐大起来，冰凉的雨水一道道砸在身上，陆小九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不知道往哪里使劲地想把身上的魔气塞回去，满身失衡的力道让他一个趔趄不小心摔进了泥淖里。
但他身上的黑气还真的开始消散了，那道封印没有碎开，好像感应到他的意念正缓缓修补起来，只是随之他体内才填补上的灵力重新泄了出去，连带着此前的伤痛也重新浮现出来。
满身的寒凉浸着伤口，陆小九却缓了一口大气，只要他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就还能回去见大师兄。
等到身体里的异样尘埃落定，陆小九摸了摸额头上没什么动静，这才想起要回去的事情，这里不知道离青杳峰有多远，他得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去。
想到这里他赶紧要爬起来，不想他才微微起身，一个重重的力道骤然从他身后施压过来，他的脑袋被死死往下一按，生生就沉进了地上的污水里。
他感觉背后一股浓郁的恶意，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喊了一声：“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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