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笛音落下，众人还在回味，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周遭静得陆羽然以为自己没有吹好。
“我……”
不想跟着一阵拍掌的声音传过来，只是席间无人抬手，那声音竟然是从屋檐下面传来的。
第50章 师门杯酒情
几人转头一看，赶紧不约而同喊出了声：
“师父？”
“师叔？”
屋檐下正是掌门子虚真人走进庭院的灯火里，他一脸笑意地拍着手，“羽然的笛子……好啊。”
“师叔怎么出来了？”陆羽然手里的笛子重新化作树枝，他赶紧抬手行了个礼，“早先以为师叔今日不得空，怠慢师叔了。”
其他几个弟子也马上起了身，行礼的时候却被子虚抬手拦住了，“不用多礼了，我听到羽然的笛声，这才……”
他摇了摇头，子虚真人上了年纪，已经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了，但今日灯烛柔和，他脸上的伤痕倒显得散了几分狰狞，做掌门的对弟子们还是和颜悦色的，“想来是该和孩子们喝杯酒的。”
谢非臣率先侧身让了个位置出来，又翻开杯子倒了酒，“师父，请。”
子虚走过去，他就近拍了拍谢非臣和温以河的肩膀，“又是一年啊……”
子虚掌门有些慨叹，他把那杯酒端起来，却没马上喝下，而是把旁边一整壶酒全都提了起来，他绕过两个弟子，径直先朝陆羽然走了过去。
陆羽然杯里还留着酒没喝，他恭敬喊了声“师叔”。
“羽然的笛子是子衍……”子虚听了笛子，恐怕是有些想起从前的师弟来了，但他没往下说，而是举起酒杯，无言地和陆羽然碰上喝了一杯。
这一杯喝完，子虚又给两人的酒满上了，两个人也不知道眼神里说了什么，这杯喝完又倒上了第三杯，但这一杯时陆羽然才刚抬手，就感觉旁边的陆小九拉了下他的衣袖。
陆小九是下意识要去拦的，大师兄的酒量怎么能连喝三杯，可他口都没开，就被旁边的三师兄拦住了，温以河对他摇了摇头。
小师弟知道自己是失礼的，可大师兄……
陆羽然喝酒的时候竟然用余下的一只手背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带了点安抚似的，陆小九这才默然把手松开了。
这三杯酒下了肚，子虚真人哈哈笑起来，“羽然啊……师叔喊你喝酒，你可别恼了师叔。”
陆羽然喝酒不上脸，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搁下酒杯，没说话也没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羽然平日里还是太拘着了，既然留下来，好歹有点人味，不过这些年倒是好一些了。”子虚侧开目光看他身旁的小九，“是小九的功劳。”
陆小九对上不太熟悉的师父的目光，一时竟有些紧张。
不想这时候陆羽然忽然侧了侧身，居然大半个身子往小九身前拦了一下。
“？”子虚好像没看明白，“为师看一眼而已，你……”
陆羽然也不知是不是三杯酒下肚有些醉意，他对着师叔的目光，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子虚故意严肃起来，“小九这个徒弟不妨让给你得了，反正也是你教的。”
陆羽然敛了敛眉，像是在想这话里的意思，陆小九这时候又在后面扒拉了一下，他给陆羽然递了一杯清茶过来。
大师兄喝醉的时候一开始就是不怎么说话的。
陆羽然对着那杯茶水，偏着脑袋接下了，但他没有马上喝下，而是忽然偏转身，伸手过去摸了下小九的脑袋。
“……”陆小九顿时一僵。
“这就醉了？”子虚有些看不明白，他摇了摇头，“有些话也不一定是想说给羽然听，你们也是一样——”
“为师平日不大管你们，一是我恐怕……”后面几个字好像不大合适放在年节，子虚在旁边让出的椅子上坐下来，“为师平日里忙，二是我派开山就不讲究什么虚礼，除却天理人伦，修行一世凭本心就好，也不必把自己活成什么礼仪道德里的贤人，你们就是……就是去山下找个道侣为师也是不反对的。”
温以河瞪了瞪眼：“道侣？”
子虚自己说得笑起来，“为师年轻的时候，还喜欢过小姑娘嘞。”
“小姑娘？”温以河探出脑袋，“师父展开说说呗？”
“不讲不讲。”子虚真人敛起眉，可惜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是小姑娘，结果被骗了，小姑娘变成小伙子，还跟别人跑了。”
“……”在场竟一片噤声。
不想不开口的陆羽然突然问：“跟谁跑了？”
“……”大师兄还真敢问。
子虚真人脸垮下来，“跟个小妖精。”
师父居然还真敢说！
温以河一下就笑出了声。
“温以河。”子虚真人忽然正色起来，“站起来！”
“……”温以河站起来，“是！”
“你竟敢嘲笑尊长。”子虚“哼”了一声，“去围着玉琼峰跑五圈。”
“？！师父！”温以河心里冤枉死了，不是他问的也不是他答的，他就不小心笑出了声，他抓着酒杯赶紧给自己满上，“师父，好歹是年节，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月亮都是变出来的，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子虚严肃地说：“那你自罚五杯。”
“好嘞！”这比跑五圈可强多了，温以河赶紧一杯接一杯地把酒进了肚，只是这酒还挺烈……
五杯下肚子虚掌门又找上了谢非臣，“非臣啊……”
“师父。”谢非臣从前是在军中待的，酒桌的事情他熟络，他站起来把酒杯放低，但碰了杯师父没喝酒，而是倾下酒杯，把里头的酒全往地上洒了下去。
先敬皇天后土先人故里，谢非臣也流露出少见的动容来了，他端杯喝了，“师父大恩。”
这下几个师兄全喝完了，掌门终于把杯子对向了陆小九。
“小……”
不想子虚才露出一点要喝酒的意思，陆羽然直接把小九面前的杯子拿过去了，“小九，小九还是孩子呢。”
小孩儿就别喝酒了，陆羽然二话不说，两杯就直接下了肚，连拦的机会都没给别人。
在坐：“？”
小孩是不应当喝酒，但小师弟……哪里还是小孩子了。
小九的年纪放在人间都能娶妻了，也就是因着年少受难，如今长得比普通人慢些，但他身高都快窜过大师兄了，少年长成的年纪哪里还能被喊成孩子。
“大师兄……”陆小九自己不在意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只是一面觉得自己被大师兄维护了，一面觉得大师兄喝多了不成。
“羽然你……”
忽然间“砰”地一声天上炸了个响。
居然是放起了烟花——这烟花是山下城里的。
不过玉琼峰上看不着撷阳城里的景象，只是为着热闹，师兄弟几个琢磨着布了个阵，造了人间烟花的幻象，其实就是个海市蜃楼，山下放烟花，山上就透过幻境看焰火，也一道听个年节热热闹闹的响。
烟花一响全都聚着目光去看烟花了，五彩斑斓的天空底下好像几个人的眉目也照得更明晰了，但陆小九别开眼，依旧悄悄把目光放在了大师兄脸上。
可是他注意到陆羽然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也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他神色凝重，像藏着什么心事。
难道他不喜欢这样的烟花吗？
“老三。”谢非臣忽然问：“你哭什么？”
温以河还仰着脑袋看烟花，咧着嘴无忧无虑似的，但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居然真的有两行泪淌出来了，他还真是不明所以，“被风迷眼睛了吧。”
等烟花放完也该散了，也就只有陆羽然和陆小九要回青杳峰，但走的时候其他人都有些不放心，大师兄喝了酒……
温以河注意着问：“要不我一起送你们回去吧？”
陆小九只喝了一点，他伸手虚虚扶着大师兄，“那麻烦……”
“不用了。”陆羽然话不太多，但他走两步好像很稳，伸手唤云的动作也娴熟，“我带小九回去就是。”
说话也好像很有条理。
大师兄一向稳重，想来不会说出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他开口了，师弟们也没拦着，陆羽然带着陆小九一道腾上了云。
这一夜晚风很轻，但在云上免不得听风声呼啸而过，陆小九在后面抓着师兄的衣角，忍住了自己想要抱他腰间的冲动。
“师兄今日喝了这么多酒，真的没有不舒服吗？”陆小九往前探了探身，“师兄若是不舒服，我回去给师兄……”
“师兄？”陆小九抓着陆羽然的手忽然僵住了，他发现大师兄好像……把眼睛闭上了。
“？！”陆小九本来看师兄清醒得过分，还怀疑他是不是往酒里兑水了，敢情他是真的醉了，“大师兄！”
大师兄天上可不兴睡觉啊！
陆羽然似乎没有真的睡着，他微微眨了个眼，在微风里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小九，我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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