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掏出个八分相似的木偶给陈知府看,“我师弟与令公子年纪相仿,今天带师弟下山,我只是离开了片刻,就被人用这个木头人换走了师弟。”
“那这岂不是……”陈贺震惊地扶着桌子,“岂不是有人掳走孩童?”
“正是如此。”陆羽然将那一样的木偶拾起,“我听说城里还有很多孩童也有一样的征兆,恐怕都是被人偷偷掳掠走了,所以……”
陆羽然思忖了道:“还望陈知府贴出告示,就说近来怪病频繁,衙门为此重视,若家中孩童有了痴傻的征兆,还望早些与衙门告知,最好送到衙门来一并诊治。”
“是是是。”陈贺掩住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又朝陆羽然揖起了手,“城中孩童,可就全倚靠陆仙人了。”
陆羽然托住他,“陈大人客气,只是事情紧急,这件事情我会马上去查,在此之前为了避免慌乱,还请陈大人不要把事情传扬出去。”
陈贺为人父母,懂得这番话的道理,他点了点头,“能用这种障眼法骗人,想来是有什么妖魔作祟,此事官府怕是帮不上大忙,但陆仙人若有什么需要,官府定然不敢怠慢。”
陆羽说明白了事情,马上给知府辞行,孤身出了城。
如今只有积灵木这一个头绪,陆羽然略微一想就去了夕沉山。
积灵木既是“不死木”,也不是随处就能找到的大木头,这木材稀少,至少在丰临地界,只有北面的夕沉山才能找到。
但夕沉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块地界地势特殊,高耸的山峰入云,山峦之间又还沉入了一块凹陷的地方,在这凹陷土地上,又还有一座突出的小山藏在山谷,这山被高山遮挡,若不立在云端,压根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座山峰,又因为地势过低,四面的光都被高山拦截,所以山间一片昏暗,这才得名夕沉山。
积灵木就长在了那深不见底的山谷里。
陆羽然立在半空,持剑俯视这隐蔽难寻的山谷,这山谷昏暗又蒙了迷雾,正是聚集魔气的天然好地界,里头早已是妖气冲天了,早些年没人发现,等到知晓此地都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妖魔鬼怪了。
像个妖魔当道的野山头,这山若是在别的地方早就有路过的修士动手剿灭了,偏偏这里是苍云天的地界,当老大的不出手,别的仙门哪敢越俎代庖,只好充耳不闻地当不把这里放在眼里。
但陆羽然不管这些,他立在夕沉山上方,无妄剑在他手里跃跃欲试地闪着光,只见他长剑一划,无数的碎片携着灵力刺破空气,对着那“静谧”的山谷扫了过去,这一剑如同激起千层浪花,遮盖在此的云雾都一瞬间散了出去。
而此时陆小九正在一片黑暗里醒了过来。
好沉……陆小九的第一反应,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无力,好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然后他才觉得眼底一片漆黑,他被浓重的黑暗笼罩,也不知道到底是身在何方。
慢慢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了,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好像有一些孩童哭泣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里头的情绪略一分辨,周遭全是疼痛、害怕与惊恐,还有一些杂音是在外面,很像他之前在玉琼峰上感觉到的怨气和妖魔鬼怪的动静。
但陆小九身处其中,竟隐隐觉得自己心里对这些负面的情绪好像并不抵触,反倒心底像埋了一粒什么种子,正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大口地呼了口气,终于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和大师兄出来,他坐在面馆前吃面,可他不过吃了一口,就觉得眼前一黑,醒来就置身在了一片黑暗了。
这是被谁绑架了……
但他被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有了大师兄之后好像有恃无恐,就是有些担心他会找不着自己。
随后随着感官愈发清晰,那些哭泣声原来不是错觉,而是很真实的声音,他周围似乎是还有许多和他一般年纪的少男少女,陆小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他身体的沉重来源于什么绳子一样的东西,好像是树枝从地底下伸出来,怎么挣扎也挣不开。
他试着朝空气里问:“有人吗?”
然而他这一声响起,旁边本来还在抽泣的声音突然“哇——”的一声哭喊了起来,那一声好像渲染了氛围,周围本就啼哭的声音变得愈发大了,哭泣的声音团成一片,在整个空间里都在回荡。
陆小九几乎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他这才知道,这黑暗里,竟然汇聚了这么多孩童。
小九飞快地往下想着,这里这么多孩子,包括他自己,肯定是被人特意掳来的,可为什么要抓他这样的孩子呢?难道是什么吃童男童女的妖怪?
陆小九还在想着吓人的猜测,忽然在那哭泣声里,听到了一声锁链的声音。
“别哭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吼了过来,似乎是个女人,但那沙哑的声音像是上了年岁的木门,吱哑声里还带着点尖锐,陆小九听得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随后伴着开门“哐”的一声,后面出现了一道昏暗的烛光。
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更大了,甚至连陆小九也被这情绪波动,眼底好像有些湿湿的,但还没待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他喉间就被熟悉地感觉堵住了。
这是……噤声咒?
那沙哑的声音对一片噤声骂骂咧咧,“吵死了,把人引来怎么办。”
陆小九才被噤声咒堵过喉咙,这感觉他熟悉,但她会用法术……莫非是仙门修行的人?
可仙门的人怎么会……
那个进来的人越走越近了,陆小九紧张地攥住了手,只见她提着一盏昏暗的烛火,居然正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陆小九心道一句“完蛋”,却发现她停在了自己身边,借着淡光,他看见自己身边也躺着一个小少年,他似乎是怕得厉害,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发抖,偏偏说不出话,而那提着烛火的人放下灯烛,被光照亮的全身都是黑色的,一点也看不清真面目。
“哭什么哭什么……”那女人发着沙哑的声音,她好像有些着急,“只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点了……”
一道冷光忽然间闪过,那人竟然掏出了一把刀子,折射着昏暗的烛火在昏暗中迸出了寒光。
陆小九霎时瞪大了眼,只见那刀子高高扬起,直接就对着地上躺的那个小孩的心口刺了进去,刀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像掺了火药,炸开来震得人心魂颤动,陆小九听见那小孩本就急促的呼吸声一瞬间尖锐起来,喉间不过“呃”了一声,动静就停歇了。
这是……杀人?
她怎么能杀人?!
“够害怕了吗?够害怕了吗?”那女人把刀拔出来往后一望,“师兄,你说呢?”
这一转头,陆小九居然看清了她的脸,还真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不过那张脸很是狰狞,眼角眉梢全都爬出了历经沧桑的皱纹沟壑,看着最吓人的还是她脸上有大片似乎被火烧的痕迹,尤其是嘴角和额头的位置,一整块肉好像都剜去了,衬着表情像个恶鬼。
她探向的身后居然还有动静,一个脚步更轻一些,是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低沉着声:“师妹,你真要这么做吗?”
“这些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们无辜,难道我的谷谷就不无辜吗!”那女人一下子就凶狠起来,连沙哑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就凑够了,我要我的谷谷活过来。”
“师兄,师兄——”她又忽然祈求起来,“你会帮我的是吗?”
只听那男人叹了口气,“师妹……”
他还是走过来了,停在那个刚刚被刺死的小孩身边,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替他把死不瞑目的眼睛阖上了,但收回手的时候,手上居然聚集着一团淡淡发着光的什么东西——陆小九竟还真的认识,这是那个小孩儿身上的恐惧,方才濒死的时候被生生吓出来的。
这个人居然可以把人的七情六欲取出来,陆小九望着那一团淡光,来时心里蠢蠢欲动的那股怪异感觉居然又冒出来,好像在他心里封印了什么,只差一个引子一勾就能通通跑出来。
那个男人把一团亮光收进自己的口袋,对那女人点了头,“这个没问题,但你何必把他们都杀了,像之前那样给他们编织一个幻境也是可以的。”
“不行!太迟了……没时间给他们弄幻境了,只差一点恐惧就凑齐了,我再杀两个,再杀两个……”那女人回过头,抓着刀又对向旁的小孩儿,这一下竟然认出陆小九了,“是你啊——是你给我找了麻烦,外面有个疯子跟开了杀戒一样,是在找你吧?”
外面有人?陆小九害怕的心一下悬起来:莫非……是大师兄来找他了?
想到大师兄他的恐惧好像霎时散开了,显露出的害怕一扫而空,不想只是一点表情就把那女人逼疯了似的,她一手抓起陆小九的衣领,“你不害怕,你为什么不害怕!”
陆小九要怕也是被她这一脸的伤疤吓的,旁边那个男人一点也没拦着,那女人把他死死按在地上,跟着又高高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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