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冷冽的刀尖上还在淌血，刀光扎进眼里，陆小九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抗拒哀嚎——这个女人身上是杀意，比萧珵之前的杀意还要浓厚万分。
只听一声刀锋刺进骨头的声音，陆小九感觉自己耳鸣了一下，但痛苦已经蔓延开了，这次他身上没有灵符，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眼看着那把刀扎进了胸口。
好疼……
陆小九要是能说话嗓子都要喊哑了，疼得他整个人都不能思索，只有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又要死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一个“又”字，被痛苦席卷的时候他疼得闭上了眼，但他的手腕似乎是挣扎得太过分了，那束缚手的树根都被他挣脱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一把拉住了那个女人拿刀的手腕。
那个女人顿时愣了一下，“你……你是什么东西？什么……妖怪？”
妖怪？陆小九疼得完全没法思考，不知道自己被刀刺穿的胸口居然跟着蔓延出了一股乌蒙的黑气，仿佛是一团魔气，奔涌似地从胸口涌了出来。
第46章 往生皆恶灵
周围的空气霎时间异常波动，那团黑气飞快地蔓延开来，冲着那个满身杀意的女人淹没过去，陆小九只感觉朦胧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流动过来，他居然一道看到了那个女人身上的记忆——
方锦，原来她叫方锦，是个苍云天的女弟子。
她自幼就入师门，一早就知道师门治门严苛，不得贪慕红尘。
但越是压抑，越是过犹不及，一旦心动就是万丈深渊，方锦走一趟人间，回去就悄悄告诉亲厚的周师兄自己有孕了。
周师兄周回看着师妹长大，渐渐生长的爱意被他自己压下来，却不想师妹自己行差踏错，只好看着她请辞离开了师门。
方锦离开师门去找从前的情郎，才知道那人是个浪荡的花心人，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色，想要馋一馋修仙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如今觉得也不过如此，狠心抛弃做了负心郎。
但方锦出身仙门，自来就不是柔弱女子，那个负心汉在她面前口出狂言，她也毫不心慈手软，一刀把人命根子取了随后扬长而去。
只是她再也回不了师门了，她的周师兄过来找过她，愿意带她回去向师门求情，但方锦舍不得腹中的孩子，她回不了头也低不下头，只好一个人留在了人间。
她隐居起来，做了个孤身照顾孩子的母亲。
人间多年过去，她渐渐忘记了自己从前修仙的身份，不曾修行的容颜开始变化，皱纹爬上了眼角，她慢慢变老了，好在拉扯孩子长大，为人母的日子变得很是安宁。
但日子出了变故，她有一天出门，在树林里偶遇了一只恶灵在伤人，曾为仙门弟子，她没有多想就出手相救，可是多年不用法术，她不想生疏至此被那恶灵逃脱了，当天夜里家中就出了事。
这些年方锦住在一间茅草屋里，逃脱的恶灵竟然找到了她的家，早早布好了陷阱等着她回去，那天夜里草屋一点就着，火上恶灵盘桓寒笑，居然当着她的面把她困在大火里，活活烧死了她不足十岁的孩子。
远在山门的周回被那道瞬息传换的灵符带到火场，只见到了几乎濒死的师妹。
周回把师妹从火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半边的脸都毁了，莫大烧伤的痛苦把她的神志都烧得不清不楚，她望着烈焰里已经没有声响的一团焦黑人形，嘴里只剩不停喊着“谷谷”两个字——那是她儿子的小名。
等周回再给她输入灵力治伤，清醒过来的方锦就开始悔恨，她后悔当年固执地留在人间，从前在师门有师门庇佑，即便有恶灵也不敢前来报复，她又后悔自己昨日出手，是她先惹恼了恶灵，她为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旁人出手……
方锦看到那已经不成人形的一块焦黑，失声痛哭之后，她最终跪在师兄面前求他：“救我的孩子……救我的谷谷……”
周回知道他的师妹疯了，这世上哪有起死回生的事……
“……”但据禁术记载还真有，周回看不了自己从前鲜艳的师妹陨落，他替她将那个小小童灵重新聚集起来，带她去了夕沉山。
世间有一不死木叫积灵木，传闻可以重塑肉身，但这样起死回生的事情没有先例，因为积灵木做成的肉身根本不能长久地积聚魂魄，最多只能短暂停留，压根就算不得起死回生。
真要让魂魄附身积灵木还需要一个东西缝合，乃是凡人的七情六欲——要复生的人年纪越大，经历的世事越多，缝合需要的七情六欲就越复杂，若有足够多的修为把人的妄念抽离出来，或许还真的可以将人复生。
谷谷不过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所要的七情六欲，无非就是喜怒忧惧罢了。
周回在夕沉山用积灵木做了木头人，换走了城里那些童男童女，这些孩子好骗，给他们做个哄人的幻境，什么喜怒哀惧都能表露，只是他修行不够，剥离欲念之后会把孩童变成痴傻儿，不过一早有积灵木人偶的遮掩，到时候把傻子孩童还回去，也出不了太多的事。
可是最后他们绑错了人，抓陆小九引来了陆羽然，陆羽然一剑断了山脉，他们事情即将败露，方锦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她忍不了棋差一着，一些忧惧罢了，兵行险招直接杀了就是。
……
蠢货。
陆小九看了记忆，脑海里只有“愚蠢”二字冒出来，这个女人就是个蠢货，离开了山门，也没了庇佑，变成了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但旁人的性命干他什么事，他莫名其妙地想：我找了他两百年，就被她这么一刀给毁了？
什么“他”陆小九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一刻心里只涌起许多不甘来，一些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他用尽最大的力气将面前的方锦死死抓住了，这下空气里波动的灵力更是不安似的，尤其是此地充盈的魔气，居然像受了什么感召，全都往陆小九身上聚集起来，连旁边刚生出的恐惧与妄念都在朝他身上流动过去，陆小九意识模糊，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想杀我。”
“两百多年了，我找他找了两百多年了，你想杀我……”
“师妹小心——”周回好像意识到什么，可是还没出口，陆小九身上聚集的黑气全都往面前蔓延过去，方锦忽然喉中咯吱响了一声，什么后话都堵在了嘴里，她全身马上被陆小九身上的黑气给淹没了，后边的师兄立马抽刀拦过来，可是这一刀好像砍到什么无比坚硬的东西上面，他只被狠狠地撞开了。
伴着黑气完全盖住了方锦，她的动静像是淹没在里面了，里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会儿黑气漫过，她的踪影竟凭空消失了，这么活生生不见，如同被小九吞噬了干净。
“师妹——”周回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
可陆小九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整个脑子都是乱的，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整个夕沉山满是浑浊的魔气，这一下通通涌进身体，他心底的种子好像终于破土而出，感觉整个魂魄都在咆哮似的。
周回痛心疾首地咽下痛苦，“妖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重新提刀砍过来，竟又一次被陆小九身上的魔气生生震开了。
陆小九并不清明地又察觉到杀意，“你也想杀我……”
他胸口还插着刀，只感觉自己是被另外一个思绪给掌控了，但这一刻扑面而来的气息里他隐约一嗅，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
“师兄……师兄好像来了，陆羽然来找我了。”陆小九慌忙不迭地想：“我不能，不能这样让他看见我这样。”
这个思绪才生起，他身上的黑气不再蔓延，反而是慢慢退化起来，顺着他伤口的地方重新堵了进去。
但周回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他嘴里念着咒语，那把刀染上灵光，他蓄足了十成的修为，势必要这一刀杀了眼前这个怪物。
这杀意涌过来的时候陆小九已经收了爪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一回他已经没有力气，只有疼痛和不甘心不停在心口蔓延开来。
难道真的要死了吗？我还，还没有好好和他相处……
和他？陆小九脑海里终于明晰了——方才方锦那一刀插进胸口，他感觉心中一道锁扣骤然解开，原是如同一道钥匙，解开了他身上封印多年的记忆。
陆小九终于想起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他不是人，他从前也是恶灵啊。
同世间所谓的妖魔鬼怪，他只有一点差别，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从世间上一次甚至上上次生灵涂炭战火蔓延的时候他就已经飘荡在世间的，所有世间的七情六欲都可以浇灌他，他好像只是世人的妄念化成的。
他看遍了人世间的执念痛苦，做了那么多年的恶灵，不想居然有人会问他：“你想做人吗？”
做人有什么好的，生老病死的苦他已经看得够多了，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盛，太苦了，他光是尝一尝别人的味道就觉得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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