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臣仿佛不愿多说,“这些年多谢师父教诲,但我永远都是琼胥的弟子。”
他往回一道退到陆羽然身后,低声道:“师兄小心,掌门的修为这些年精进,我不是他的对手。”
“无妨。”陆羽然的目光仿佛透过了殿门,他朝着方向意味深长地说:“也是故人相见,就不必这般藏着掖着了。”
“师兄……”温以河和谢非臣几乎同时喊了一声。
陆羽然略微侧目看了两个师弟,这两个人倒是藏得深,一口一个师叔喊着,却早就把他认出来了,他依旧朝着大殿的方向道:“阁下如今贵为掌门,想必行事光明磊落,你我之间的恩怨,就不必牵扯旁人了吧?”
没等到里面的动静,陆羽然的手伸进怀里摸出来什么。
谢非臣马上警觉,“大师兄你想干什么?”
陆羽然偏过身,探向温以河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复杂起来,“以河……”
温以河视线下移,看到他伤口处的殷红,手里的刀“哐当”一下落了地,“大师兄,我……我伤了你……”
陆羽然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好像想要拍两个人的肩膀,“你们师兄弟解开误会,以后不要吵架了。”
“我……”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但又突然一惊:“大师兄!”
陆羽然手里一线灵光如同丝线,猝不及防就把面前个师弟绑在了一起,他方才竟然是拿出了那个传送的罗盘,很快默声念了个咒语,那罗盘的指针滋滋地转动起来。
“大师兄,你是想……”
陆羽然没等两个人反抗,罗盘的指针“叮”一声停下来,二人的身影立马消失在了跟前,只有他一句轻声的话一道穿了过去:“温以河,去找你真正的记忆吧。”
“……”
把两人送走,陆羽然才回身正对着大殿。
他一身青色衣衫,胸口的血如同染了红花,整个人原是单薄的,面对雄壮的大殿更是显得渺小,但他仰头而立,竟然半点惧怕的神色也没有。
猝然间一阵狂笑从掌门殿中传来,马上涌出来一股巨大的冲击,溢出的灵力赶走了屋檐上立起的仙鹤,只见两道光束撞在一起,陆羽然持剑一挡,正对上了古境真人的一掌。
这古境真人生得并不仙风道骨,而是一派粗狂的容貌,和苍云天那白衣飘飘的仙门服饰并不相配,只是裁剪了飘逸衣摆,整个人干练了许多,旁的凶恶煞气全都被他脖子上一串佛珠盖过去了。
这一副不佛不道的模样居然做了掌门。
古境真人又添了一层法力进去,狠狠压了陆羽然一道,他冷声道:“把师弟送走,你还是这么喜欢做英雄,这张脸……你可真是不怕欺师灭祖啊。”
陆羽然拿剑的手腕都震了一下,这古境真人的修为竟比起当年强了许多,用现在这幅身体,他居然没有把握可以胜过他,喉间的血腥味又一阵阵涌上来,陆羽然已经记不得自己第几次强行压下这幅身体的反噬了。
古境真人看出他的不适,“你受了这样重的伤,难道还要逞能吗?”
陆羽然咬着牙闭口不言,对峙竟半步不退,但周遭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苍云天的长老弟子几乎都来了,拔剑之间刀光剑影,已将他团团围住。
眼看成了困兽之斗,陆羽然却只将目光轻扫了一眼,他眉心的红色印记闪了闪,身后的羽翼骤然展开,那巨大的赤金色翅膀朝着周围一扇,掀起的风直直将围困的圈子破开了缺口,羽翼收回的时候金光闪烁,竟有无数的羽毛如同暗器,万箭齐发一般“嗖嗖”朝古境真人射了过去。
古境真人一时忌惮,竟不敢直接接下,他手上的力气泄开退了几步,余下的灵力化出一块铁板似的屏障护在了周身,但那羽毛太多了,擦身而过时锋利的鸟羽刺破他的衣服,最后几根更是锋利如刃,只听“铮”一声屏障破碎,鸟羽穿透过去,直接刺进了古境真人的胸口,他一声闷哼,猛一口鲜血从口里吐了出来。
这一击几乎用了陆羽然所有的力气,他心口跳得胸膛都在发疼,终于有些压不住身体的反噬,昏黑的虚影又在眼前浮现了,那把无妄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虚弱,虚影般的碎片护主似地聚拢起来,通通围绕在了陆羽然身侧。
满身破烂的古境真人好像是真的怒了,他两手一合,念出的咒语如同呼来一座大山,狠狠朝陆羽然压了过去。
“……”陆羽然感觉眼前一黑。
这一击……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陆羽然下意识探向胸口,那个小九的小木头人还被他放在怀里,可惜了,还没能好好替小九报仇。
可是下一刻一道巨大的剑意携着一股冷冽的清淡味道包裹上他的的感官,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我来迟了。”
陆羽然感觉一个熟悉的力道把他托了起来,他身边无妄剑的碎片感应到有人靠近只是闪了片刻,随后并不排斥地散开了,一只胳膊稳稳地抱住了他。
但身后这个人……好像呼吸都在发抖。
司长柩眼底的寒意如同冰封,手里那枝用作武器的梨花枝一扫,纷飞的花瓣如同化作了利刃,只听周遭哗然的惨叫声,团团围起的人群里倒下了一片。
“司长柩!”苍云天人仰马翻,有人不服地吼过去:“你管他的闲事干什么,幽冥和人界这么多年不相干,难道你非要为了他毁了两界吗?”
司长柩侧身而立,他目光触到陆羽然的伤时更寒凉了几倍,他不为所动地一字一句:“我今天要带走他,我看谁敢拦我!”
“……”苍云天的众弟子居然一片寂然,当年司长柩闯过一次苍云天,那时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居然无人能敌地直直杀上了隐雾山,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一剑就劈开了苍云天的大殿,如今的掌门殿,还是当年的废墟中重新堆起来的。
说罢司长柩抬手一扬,梨花枝上的花叶重新散开,花瓣裹挟着力道将跟前的人退却开,余下的枝叶斜飞出去,直直地斩上了掌门殿,只听“轰”的一声,光彩夺目的大殿一半的屋檐居然又沉声倒下了。
司长柩还一边低下头,他盯着陆羽然隐忍的表情,轻声哄着似的:“把血吐出来。”
方才泄力,陆羽然感觉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过来,昏昏沉沉的脑中充斥着刺耳的声响,混乱之间司长柩的声音竟还能插进来,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司长柩好像拿这样犟的陆羽然没有办法,但他丝毫不顾周遭讨伐的声音,而是旁若无人地低下头,竟然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垂下头吻了一下陆羽然的眉心,他轻声说:“我带你离开。”
“……”周围讨伐的声音一下就定住了。
他,他这是……
苍云天的一伙人原本还在义愤填膺地想要讨伐这混蛋又砸了大殿,这会儿后脊一股凉意冒上来,他们骤然意识到恐怕要真的被灭口了。
但古境真人竟出奇的淡定,“司长柩,你带他走,择日仙门重聚,可是要另起同幽冥的约定了。”
司长柩抱紧了陆羽然,他转身时目光凶狠:“我改日来取你们狗命。”
说罢司长柩带着人就走,竟真的无人敢拦。
哗哗的风声在耳边吹过,陆羽然已经很虚弱了,司长柩着急他的伤势更飞得快些,一边用宽大的衣袖替陆羽然挡了挡风。
司长柩感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被那鲜红的血迹扎了眼睛,感觉到陆羽然微弱的呼吸时更是毁天灭地的心思都有了,这百年来他天不怕地不怕,独独这一次,他真是差一点就来迟了。
如果师兄重新死在面前,到时候陪葬的可不止一个苍云天。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气得呼吸发抖,怀里半醒的陆羽然居然慢慢伸过胳膊,依偎似地环过后颈把他抱住了,“别,别怕……”
他轻轻说:“我没事……”
他还说没事……
气恼之后他又后知后觉,才发现陆羽然脑袋枕过来的依偎难得得如同稀释珍宝,他僵了一下又无措地不敢停下脚步,开口就先解释:“我来迟了,但俦戮那边的事解决好了,剩下的人能活的都安置回去了,其他的……”
不想陆羽然的动作没停,他分明还微闭着眼,但他伸手精准地往司长柩后脖颈的位置摸了一下,他的动作竟也顿了一下,他好像抽了口气。
是疼吗?
“小九……”陆羽然居然了然地喊了一声。
微弱的声音简直能被风散得一干二净,可这丁点的声音像道惊雷在司长柩耳边炸开了,他……喊自己什么?
陆羽然微阖的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眼泪来,他居然又轻轻喊了一声“小九”。
缠在陆羽然手腕间的那根红线瞬间就疯长开来,将陆羽然一整个缠得很紧,几乎把两个人都绑在了一起。
完了。
司长柩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好像巨大的冲击直接顶上了他的天灵盖,他重复地想:“完了……”
陆羽然都想起来了——从前幽冥谷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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