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排场,陆羽然不过挣动锁链,就有外面的弟子威严地警告道:“妖孽别挣扎了,此乃诛魔阵,当年哪怕魔头被困在此也难以逃脱,这断剑就是凭证!”
陆羽然视线所及,一柄断剑插在不远的泥淖里,半截蒙了沉,余下的剑身几乎断成了碎片。
这剑倒成了立威用的,陆羽然望着剑柄上刻着的“无妄”二字,苦涩地心道了声“久违”。
当年陆羽然就是在这里被仙门百家审问过,身处其间倒是记忆明晰,他的无妄剑插在这里,煞气一百年也没有消散。
没等他再出神,阵外审问的锣鼓一敲,有个声音义正言辞地问:“你是什么人——什么妖?”
这声音好像在阵法里扩大了许多倍,敲得陆羽然有些头疼,他的灵脉被封住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像个洗颈就戮的凡人,可问他是谁?
陆羽然没开口,现在还不知道小九和以河的下落,他若是个普通的妖族便罢了,若告诉他们自己是陆羽然,恐怕这里的人都要坐不住了。
不想他不过是停顿了片刻,这阵法立威似的,一道雷当头劈下来,顺着锁链穿透了他的全身,好像连血脉里都跟着刺痛起来,他原本就受了伤,若非有锁链支撑,陆羽然早就已经摔在地上了。
“不开口?”苍云天的人接着逼问:“不开口可就是自讨苦吃!”
“还用再审吗?”旁边几个在场的弟子跟着一道回来,他们斩钉截铁指认道:“咱们亲眼看到这个妖魔和俦戮一道,他身上必然还有俦戮的气息,俦戮被那个幽冥的魔尊拿走也就罢了,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
第一阵雷刑如同万千蚁虫噬咬血脉,细密的疼痛间陆羽然感觉耳边的声音都变得虚浮了,眼前的人头全都化作一团,他攥住手心艰难地挨过去,“我……我没有……”
可陆羽然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外面不过一阵哗然,好像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恐怕他们是不会听自己的辩解了,陆羽然吃力地试探了自己的灵脉,淤塞的血脉里灵力空空,这幅身体原本就压制了他的法力,此刻诛魔阵的封印下他连凡人都不如。
逃不出去的——这苍云天龙潭虎穴,陆羽然其实想过自己不过再消亡一次,但面前的事情他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何无缘无故到了花舞镇,去找俦戮的时候他特意安排温以河避开危险去了离西山最远的东边,让谢非臣靠着隐雾山守着,可那些苍云天的弟子偏巧冲着东边破开结界,还正正巧地认出了他身上楚璃的气息,若是巧合……陆羽然说出来此地诛魔阵会认吗?
外边这些人不听他的辩解,却还是一个劲地问:“你是什么妖怪,不知道幽冥如今入人界格杀勿论吗?你和那俦戮是什么关系?”
反正说什么他们都不信,陆羽然撑起脑袋反问他们:“温以河和陆小九呢?”
站在正中的应该是个苍云天的长老,恐怕是近年提拔起来的,陆羽然不认识,那老头“哼”了一声,“你急什么,审完了你,就轮到那个伤我门中弟子的温以河了,至于那个陆小九,他一心袒护妖魔,如今正押在地牢。”
陆羽然问出所在知道他们还活着,他拉着锁链微微直了直身,“我没有伙同俦戮。”
“你们若想去查,我从幽冥出来取了符签,至今时日尚短,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俦戮的帮凶,至于到了花舞镇,也不过是个巧合,我展开结界不过是想延缓俦戮的动作,想要试一试救那些凡人。”
“救那些凡人?你是什么东西有把握可以把俦戮拿住?”那长老嗤笑着朝在坐都扫了一眼,“自古以来遇到俦戮,时日尚短就罢了,谁不知道戮虫深入骨髓只有一个法子,你说你想救人,妖魔的话可信?”
他望着阵法中央的铁索冷冷道:“阵法可信你是好心?”
陆羽然也一道抬头,他已经说了真话,可一道电流闪过,这阵法中居然又是一道雷鸣轰然落下,当即劈得陆羽然经脉一震。
怎么……陆羽然确信了,此处有人要害他。
但这回的疼痛要比之前重了好几倍,他感觉全身痉挛,仿佛凌迟一般将他寸寸撕开,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的声音溢出来。
有了这一道雷鸣为证,外头这些人立刻就盖棺定论了,“既是妖魔,那就在此地受雷刑而死吧。”
“……”这一阵雷刑之后并没有停下来,又是一阵阵的电流从经脉里窜过,巨大的痛苦终于让陆羽然挣扎起来,但粗壮的铁索在他此刻微弱的力气下不过晃动了些许,他像是被钉在这里,无路可逃地只能生生受着。
陆羽然的意识也开始动摇了,还能,能撑过去吗?
他死死咬着牙,好疼……
好多年了,已经没有人知道陆羽然其实最怕疼了,可为什么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被凌迟被雷劈了好多次,但那样的痛苦为什么每一次经历都还是锥心刺骨,就像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是怎么来着,陆羽然顾自想起来:旁人都说他是被天雷劈死的,天雷?
陆羽然虚虚的视线里好像看到了什么阵法,应该是他从前的记忆吧——暗暗的灵光在他四周拔地而起,他站在阵法中,外面全是讨伐的声音,那一道天雷就这么横空劈了下来,那里是……幽冥谷?
对,他那时候在幽冥谷,他手上是什么,红红的好像血,那他面前是谁?
是……陆小九。
怎么这么像那个梦?陆羽然从前梦见自己伤了陆小九,毫不留情地给他身上钉上了炽骨钉,但这是哪里的记忆,他不是没有在小九身上找到炽骨钉的痕迹吗?
那小九是……
又是轰的一声雷鸣落下,陆羽然下意识身体一僵,可他艰难地睁开眼,记忆好像与面前的现实重合,他的身前,居然真的是陆小九。
怎么会是小九?看到那张脸陆羽然立刻神思清醒,这一回的疼痛久久未至,那雷居然是落在了陆小九身上。
但这里不是记忆而是现实,陆羽然心里霎时崩溃了,小九怎么会在他面前……
第40章 九死犹不悔
被这道雷劈中,陆小九当即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艰难地咳了一声,又爬起来,往陆羽然身上缓缓靠过去,他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他是哪里来的!”外面的人一时惊慌起来,望着里面戒备地拔出了刀剑。
直到那正中的长老安抚,“他进去就进去了,进了这诛魔阵,没有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陆羽然瞧见那一口血心里几乎揉成了一团,小九怎么会在他面前,他是……陆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位置,一个符咒的气息隐隐透出来,那里居然放了一个瞬移置换的灵符。
小九放的?
这道符陆羽然甚至没有教过他,把自己的气息融进符里送给旁人,若是感觉那人有危险,符咒的主人就会瞬间移动到那人的身边,乃是护佑他人的一道灵符。
小九什么时候放的?是……在花舞镇他去西山之前吗?
但小九怎么能给他放这个符咒!
眼见雷鸣不断落在陆小九身上,陆羽然感觉轰鸣的声音是在耳边炸开,他的手被束缚住了,只能慌忙不迭地说起来:“小九你松手,你快松手,我死不了,这雷刑你受不住的……”
陆小九整个人都在颤抖,但他撑起一道结界把所有的雷全都引到自己身上,然后死死地抱在了陆羽然身上,“师兄……对不起。”
傻孩子现在说这种话干什么!
“小九,你别这样,我,我能出去的,你还记得吗?当初在苍云天,我连境域都能闯出去,我不会死的,你……”陆羽然用额头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陆小九!你听话……”
巨大的铁锁晃动起来,陆羽然的手不住挣扎,他灵力被封用不了法术,就凭空开始画起符咒,一道道微弱的灵光在半空里闪烁着,可每一道咒术还没成形,就在这诛魔阵里无形地化开了,陆羽然根本冲不开灵脉,他一边无力地说:“小九……你,你一个孩子……”
“师兄……”陆小九原是疼得说不出话,这会儿才终于挣出点力气,他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陆羽然的衣服,一点发丝缠绕着混进他的指缝里,他贴在陆羽然耳边,还是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我好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是我想不起来……”陆小九艰难地说着,“我也是真的……真的喜欢师兄。”
“我愿意……愿意为师兄舍却性命……”
“师兄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一句句轻声的话钻进耳朵,陆羽然还在画着咒术,可他心底决堤,“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讨厌你……”
“小九……你松手,我,我是师兄,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陆羽然已经故意放低了声音,好像是在哄他,“你松手,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陆小九张嘴很轻地笑了下,他其实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师兄,师兄又在哄我了,可是我都不是小孩儿了……我,我早就应该顶天立地,去,去保护师兄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