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好像听到了不远处刀兵撞击和哀嚎的声音。
整个人小镇都是俦戮的人质,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陆羽然攥紧的手好像想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时刻,他跨出一步,可张开嘴之前,楚璃的声音伴着一阵混乱的打斗声传过来:“仙长万万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来换!”
“……”倘若陆羽然拿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他是可以救下这里的百姓的。
“仙长可以不顾惜自己的命,可是这妖兽吃了你,他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楚璃的喉中哽了一下,“你回来吧……”
陆羽然不甘地望着那挑衅的肉球,“可我怎么能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
太久了,陆羽然好像是过了很多年,才又一次体会到何为无可奈何,他的悲天悯人里掺杂了太多无能为力,就连此刻同俦戮交手,他也因为伤势未愈修行不够不能尽快替这里的百姓报仇——这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才知尝到最后苦成这样。
犹豫的时候分秒过去,陆羽然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可是他混乱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一筹莫展之中,楚璃哀求的语气道:“还请陆仙长杀光这里的的所有人。”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陆羽然不得不承认,他救不了这里的人。
第39章 血染诛魔阵
陆羽然几乎是跌跌撞撞去见了楚璃,她一个人拦了那些暴走的花舞镇百姓很久,力气都快耗光了,见到陆羽然的时候才苦涩笑了一下,陆羽然接过那些花舞镇百姓的攻击,他还没开口,楚璃就已经道:“不用说对不起。”
陆羽然喉中如同塞了块大石头,又沉又重压得他说不出话喘不来气。
楚璃趔趄着走到她夫君的身边,温以河被她施了符咒困在一个拼成的阵法里,他短暂消停着,楚璃走过去缓缓和他相对着跪了下来。
陆羽然看着前几日还鲜活的脸面,不忍心下手时只好把人先退出去,身后却骤然听见楚璃自己喃喃说着:“一拜天地……”
楚璃自己面朝着温以河拜了一拜。
“楚姑娘……”
“二拜高……”楚璃似乎想到自己的高堂,她只是苦笑了一下,无声地喊了一声“师父”。
“夫妻……”说到这里楚璃隔空伸出手,好像捧了一下温以河那张狰狞的脸,他通红的眼睛仿佛同她一样心如刀绞,“对拜。”
拜过三拜这样也算礼成,楚璃挪动着往前跪了几步,轻轻用手指抚过温以河的眉眼嘴唇,她轻轻喊着“夫君”,最后才将手伸进他的衣领里,取出了一个被温以河至若珍重藏在怀里的东西——一个香囊,是她从前绣给温以河的那个。
楚璃解开香囊束口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了那张放在里面的符咒。
陆羽然余光看到楚璃的动作,“楚姑娘,你想干什么?”
楚璃盯着那张符,“里面的符咒陆仙长已经看过了吧?你没说什么,看来你不认识。”
陆羽然心里浮起不好的征兆,他咬牙挥剑,那些凡人痛苦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海,陆羽然感觉整个人都是崩溃的,身上的血他甚至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却还分着点神思去看楚璃的动静。
“这些年我在师门毫无作为,以河说我良善,可我哪里是良善的人,他不知道我想过邪门歪道,这张符……是我画的幻灵符。”楚璃闭上眼,“苍云天有一门禁术叫幻灵术,若是修行不济没有天赋,可以把旁人的灵丹根基窃取过来,使用之前只需要把符咒在旁人身上放满十天,我一开始对他……只有非分之想。”
“因为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根骨奇佳,他一个凡人,一个从未踏及外界的凡夫俗子,怎么会天赋异禀,我嫉妒……可温以河对我太好了,他怎么能这么相信我。”楚璃将自己缓缓伏在温以河身上,她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夫君,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用到这张符了。”
陆羽然马上明白楚璃想要干什么,他心里沉得如同灌了铅,“楚姑娘,事已至此,温公子是保不住了,你不要做傻事。”
跟前的村民受俦戮驱使,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纷纷棍棒夹杂着朝陆羽然奔过来,陆羽然心生不忍的时候受了很多下,随即他听到身后一阵闷哼,再等他回头,就看见温以河身边灵光遍布,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融为一体了。
但陆羽然依旧摆着头不同意,他后退一步要去拦下来,“楚璃,你这样做也太傻了,哪怕温以河救过我,在我眼里你们两个人的性命不分高低,这样一命换一命,温以河知道了也不会情愿的。”
“我知道他会不情愿。”楚璃抓着温以河的手掌十指相扣,淡淡的灵光下他眉眼分明,“所以还请陆仙长答应我一件事,我求你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不要记得这些,不要记得我也不要记得花舞镇,更不要让他去苍云天。”
“可是……”陆羽然又受了一棍。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从前是真的想要窃取温以河的天赋,所以我今天也一样想要卑鄙地求你。”楚璃深呼了口气,“诸骨契……”
这三个字几乎是朝陆羽然砸过来,他当场就呆住了,“你,你,你是……怎么知道诸骨契的?”
“我在……此事还望陆仙长不要追究了。”楚璃仿佛感觉鲜血流尽,满身根基置换的感觉竟有如扒皮抽筋,她尽量稳着语气:“我知道陆仙长自创诸骨契这门法术,契约钉入魂魄,永世都难以解除,即便身死灵灭,也有天道一道维系过往结成的契约。”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与我夫君相见,所以……”楚璃满身的灵光与温以河置换,她将自己的灵丹根基与全身的血脉通通换给了温以河,其余一道灵光伴着血脉往陆羽然身后蔓延过去,“求你了……”
陆羽然这辈子还只用过一次诸骨契,但那咒术太过沉重,就算是陆羽然此生历经生死也难以承受几次,“楚姑娘,我自己尚有性命难保的时候,我自会尽我全力护温公子的周全,可是此事我不能答应你,难道他就想自此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吗?”
“但……以河救我一命。”陆羽然感觉到楚璃的执念,他将那缠绕在身侧的咒术按入自己的血脉,“他若想不起来便罢,其余我必用性命护他周全。”
至此算是咒成——陆羽然必定会用自己的性命护温以河的周全。
忽然间,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中“砰”一下炸开一道焰火,流光溢彩的火光如同流星洒落在这个过往宁静的小镇上,欢庆的颜色仿佛在庆祝着什么——可这满地的鲜血有什么好庆祝的。
真是讽刺真是笑话……这分明是陆羽然送给温以河的新婚贺礼啊……
他想了几日要给他们送什么当做贺礼,寒衣镇从来没有放过烟花,这里的百姓不知道烟花如何绚丽多彩,可过往太平之时,没有刀兵不断,喜庆和乐的时候就该放烟花的。
陆羽然研究了几日才做出来,要等到这时候留给礼成的。
伴着烟花落下,陆羽然终于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剑,挥剑刺进了面前这些凡人的身体里,而他身后的温以河一刀捅进了楚璃的胸口,他神志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捅的是谁,楚璃替温以河消亡在了世间。
再后来,陆羽然一个人撑着一把剑,杀了所有的人与那只俦戮,他一个人埋葬了所有的人。
一夜过去桃花落满了小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水月镜花。
陆羽然消除了温以河的记忆,带着满身是伤的他回了琼胥。
而西山那一雷,正是温以河性命受到威胁,陆羽然违背契约承受的反噬。
可是那一道雷,好像还唤醒了陆羽然旁的什么记忆。
陆羽然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全身疼得如同一寸寸揉碎过,鼻息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脑海,还有隐约的煞气游离在四周,他混乱中好像不记得自己方才怎么了,直到胸口的疼痛重新散开,他才想起被鬼刀捅的事。
想来他是被带到苍云天了。
这般浓重的血腥味陆羽然大概猜到自己被带到了哪里——苍云天的诛魔阵。
这诛魔阵设在苍云天群山之间,聚集灵气也锁怨气,相传千年前苍云天曾有仙人飞升,在此地留下了阵法,其中重重深锁数道禁制,被锁在其中哪怕当今仙人在世,也难以逃脱,百年间这阵法一向用来审问,若是口中妄言,会有万钧雷刑落下,劈成灰都要把真话撬出来。
陆羽然微微挣动,感觉自己手脚都被锁住了,他跪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延展过来的粗壮锁链将他牢牢锁住,周遭围了迷雾,隐约雾气间游离的怨气深重到呼吸都能尝到过往的血光之气,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曾葬身于此。
但眼前只有他一个人被锁在这里,也不知道温以河和陆小九去了何方。
似乎是感应到他醒来,满是血腥味的诛魔阵外云雾散尽,诸多人头立于其外,全是戒备在此的苍云天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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