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吃力地摇了头,他望了一眼那只握紧刀柄的手,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符咒印记浮现出来在他腕口的位置,淡淡的红光轻微闪动着,温以河脸上惊恐又痛苦的神情之中,这一刻的不可置信无声地告诉了陆羽然什么答案。
他几不可闻地喊着:“爹……娘……”
“……”陆羽然居然一时苦笑出了声,“冤家。”
他感觉胸口被刀刺入的地方灼灼,仿佛是燃烧了他浑身的血肉,居然是把镇灵封魄的鬼刀,陆羽然当即感觉全身灵力一滞,尖锐的刺痛感顺着伤口蔓延到全身,伴着温以河抽刀的动作,那刀更是带着倒刺似的,好像把他的血肉也一道带了出来。
陆小九眼眶都红了,“师兄……我该怎么办?”
陆羽然一时疼得说不出话,手里却是没停,他忽然把陆小九往边上一推,“小九,你,你快走……”
“师兄——”
“有人来了……”陆羽然按着伤口呼了口气,“小九你先离开这里。”
“我不走……”陆小九哪里肯离开,“师兄这样子我怎么走,我要保护师兄……”
然而说话间已经有一股威压的气势笼罩过来,只见那几个苍云天的弟子顿时恭敬地抱拳行礼,一个声音跟着传来:“你们一个邪魔外道,一个杀人窃丹,这又是个什么人,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
好像已经晚了,一股巨大的冲击迎面过来,陆羽然身上的伤添上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他实在经受不住,但这声音似有几分耳熟,直到失去意识的时候陆羽然才想起来,这是如今苍云天的掌门——古境真人。
夜色渐渐笼罩起来,原来已经折腾几个时辰了。
历经此事的花舞镇落花簌簌,晚风吹起遍地都是暗香浮动,陆羽然昏迷过去的时候被这久违的桃花香一勾,居然还能勾起他多年讳莫如深的回忆——
很多年前,陆羽然还记得当年人界镇压妖魔,那一战死了很多人,他也是那一年没了师父。
小徒弟悔过自己修为不济,没能帮上什么忙,停战后还有很多妖魔游荡在外,他就提着一把剑下了山门,孤身走了一条除妖的路。
但陆羽然打起架来时常不要命,想来最多不过同归于尽,有一次受了伤,从半空里坠下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
醒来方才感觉劫后余生,他睁开眼的时候瞧见了一线从窗口斜穿过来的日光,恍惚间一个惊喜的声音从窗户边传过来:“咦,你醒啦?”
“今日阳光好,我只是想开开窗,是不是惊扰你啦?对不住对不住。”只见一个少年立在窗边,少年人身形挺拔,又将窗户给关上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我找镇上的大夫看过,他说你的伤很重,但你恢复得实在快,说醒来也就这两天的事,我刚刚觉得屋子里太闷了,就想替你开窗,打扰你了是我不好。”
关窗的时候一阵风很巧合地飘进来,在陆羽然枕边落了片桃花,他瞧了一眼,“这里是?”
“哦这里是我家。”那少年偏过眼来,眉眼带笑时明媚得不像话,那日光也不遑多让似的,“我叫温以河,我去山上捡蘑菇遇到你,就把你带回来了,你是什么人呀?”
“我……”陆羽然还有些重伤未愈的错愕,他缓缓坐起来,“我叫陆羽然……还要多谢温公子搭救了。”
“你好客气呀仙长。”温以河凑近走过来,他笑了笑,“我说得没错吧,我带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的剑了,我猜你是那些修仙的仙人吧?是不是仙长去降妖除魔的时候受了伤?”
陆羽然怔了一下,“我的剑?”
“你的剑好像碎了,不过我替你都拾回来了。”温以河注意到枕头边的桃花瓣,他拾起来,“仙长不用担心,我从前也就是喜欢看些志异的书,没有别的意思,你的伤还没好,我家反正也是客栈,平日没什么客人,你留下来养伤就是,有什么事都等伤好了再说。”
陆羽然舒眉温声道:“劳烦你了,这等大恩……”
“你也太客气啦!”温以河好像听到“劳烦”二字起了鸡皮疙瘩,“不过是顺手的事儿,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我……”陆羽然想说自己是不喝酒的,但他这番盛情不好推拒,他客气地问:“那敢问这里是何方?”
温以河把手上的桃花瓣一吹,“咱们小镇叫花舞镇。”
花舞镇——陆羽然是第一次这个地方,这地方倒是同名字一般,像个世外桃源,周围山峦环绕,山谷四季如春,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盛放,仿佛一年都不会败落,清风一吹,纷飞的桃花瓣起舞,正正如名字一样好看。
而且这里不光风景秀丽,镇上的人也和和气气的,人人心底犹如一汪清泉,仿佛与世间的风云诡谲与勾心斗角都沾不上边。
陆羽然原本是醒来就要走的,但温以河留他,他又少见这般俗世里的清净和睦,居然还生出了几分贪恋来——陆羽然便留下来养伤了。
几日叨扰,陆羽然原本不是很喜动的性子,但温以河总来看他,这少年生性豁达,好像很是自来熟,他笑说几句就能把陆羽然当成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他这般坦诚相待,又搭救过陆羽然一次,陆羽然思来想去如何回报,便试着探了一次温以河的灵脉,不想这山谷里的少年天赋异禀,他灵脉合适修行,人又心地良善,恐怕是最合适普济天下的。
世间人能够求仙问道大多求之不得,陆羽然很想问问他的意愿,唯有一事犹豫,这小少年虽然洒脱,但人有亲眷他最是眷恋红尘,孤身一人的路要舍却俗世,其中的苦楚尝起来,哪怕只有离散这一出就已经能让人肝肠寸断了。
所以陆羽然还在思忖如何开口,然而这一日,与世隔绝的小镇上忽然来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是来买东西的,但她没有去集市,而是奔着温家的客栈来的,温公子见到她好像很是欢喜,忙上忙下地将许些东西拿出来,原是把她要买的东西早早备好了。
温以河其实每日都是欢欢喜喜跳上跳下似的,但陆羽然觉得他这一日好像格外高兴,给人干活也干得热火朝天的,同那姑娘聊了半日,几乎快天黑才把人好好送走了。
陆羽然虽然不通许多人世间的情谊,但他大概知道修仙的话不用问了。
不过一会儿,送完了人的温以河欢喜地回来了,他远远就朝陆羽然招了手,随后去后厨摸了两瓶甜米酒,邀着陆羽然一道上了屋檐。
坐下来温以河把酒塞了一瓶到陆羽然手里,“知道你伤没好不能喝酒,这个就是点甜水。”
陆羽然从善如流地接过去,“温公子有话想说?”
温以河居然也有支支吾吾的时候,“今天那个姑娘,你看见了吗?”
陆羽然点了点头,“她可是温公子的心上人?”
“!”温以河一概喋喋不休的嘴居然卡壳了,好在月光清冷,让人瞧不出他耳朵红了,“她是,她只是过来,过来买东西,她,她也是仙门弟子……”
陆羽然“嗯”了一声,“我知道,今日看她穿的衣服,应当是苍云天的弟子。”
“苍云天?”温以河倒是不知道这些说法,“很厉害吗?”
“今世镇压妖魔,苍云天出了很大的力,他们宗门兴旺。”陆羽然想了想,“恐怕不久就要成为仙门第一家了。”
温以河张了张嘴,“这么厉害……”
陆羽然侧首笑了笑,“温公子其实也很厉害。”
“我没有啦。”温以河裂开嘴喝了口酒,“她叫楚璃,说是她师父派她出来采买东西的,如今外面好像买东西不容易,她上次来的时候说还会再过来……所以我提前给她把东西备好了。”
如今世道动荡,有花舞镇这样的地方属实是稀罕了,只是仙门采买一向都有人专门负责,何况是苍云涛这样的大宗门,想来是不会让她一个人来的。
不过陆羽然成人之美地没说出来,他尝了一口甜米酒,的确是很清甜的味道,“温公子怎么打算的呢?”
“我我我,没什么打算,我哪里能,哪里能高攀她呀。”温以河低着头掰扯自己的手指头,“我连花舞镇都没出过,她见多识广,又是仙门弟子……”
“温公子何必这样妄自菲薄。”陆羽然倒是不通情爱,只是依着事理道:“世间事若是求一求,总有余地的,温公子觉得那位楚姑娘待你如何?”
温以河这回是脸真的红了,他缓缓从怀里拿出什么来,“她……今天送了我礼物,说是答谢,但是这……”
他摊开手,手心里居然握着一只香囊。
“是她亲手绣的香囊。”
凡间的女子送人香囊可都是定情用的,这如何看都像两情相悦,陆羽然视线征得同意之后才把那香囊拿过去瞧了瞧——想必这姑娘必不是凡间女子,没有精细的绣工,针脚粗糙了些,一只彩蝶绣成了鸟,不过“亲手”二字已经算情谊深厚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温以河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少年也情窦初开,别扭地把自己揉了好几下,“陆仙长你说句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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