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压过俦戮……


    陆羽然依稀记得很多年前,那时的他修行不济,他被满心的无可奈何压倒了,浑身鲜血地站在血泊里,望着满地尸骨,谁也没能救下来。


    陆羽然探进地底找到了洞穴,顺着地面延伸过来的魂根,一根根透明的细线交缠起来像是成了丝网,陆羽然穿过小小的缝隙进去了。


    这洞穴里面又黑又宽敞,只有魂根泛着些许暗淡的光,陆羽然视线无碍,迎面就是一只血盆大口,俦戮正伏在洞穴里。


    这妖兽身躯巨大,像个实心的肉球,但那巨型身躯上遍布了十数张嘴,全是戮虫延伸过来的魂根扎进去,密密麻麻瞧着让人恶心,那些嘴正不住张合,好像咀嚼着什么,时而发出几声“咯咯”的笑声。


    不过陆羽然倒是松了口气,吃过人俦戮才会开眼,面前这个肉球除了嘴旁的都还没长出来,没手没脚甚至连眼睛鼻子都没有,方才地面的动静恐怕也迟钝地没怎么被惊动,这会儿只知道嘴里空荡荡地嚼着。


    但嚼一会儿俦戮也察觉出些异样来了,魂根的另一端被拦住,他没吃到魂魄有些不满意地翻了个身,整个洞穴都抖三抖似的要塌了,那阴森森的声音又从嘴里冒出来,不同的嘴里声音各异,这才男女老少混杂一道:“红花轿,白纸钱……笑开怀,收种来……”


    “种不来……生祸乱……”


    “祸乱……”俦戮身上混乱的动静停下来,只有一个愤怒的声音道:“是有人闯进来——!”


    俦戮怒吼一声,这是要暴走了,想到外面的符咒结界可能拦不住凡人也拦不住俦戮,陆羽然当即毫不迟疑,他魂魄散开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光,四散着往俦戮张起的诸多血盆大口里飞了进去。


    俦戮合嘴一嚼,愤怒的声音又化作“咯咯”一笑,“收种了收种了!”


    它张着血盆大口,一口一口地把嘴里的魂魄嚼碎了。


    ——陆羽然当即感觉魂魄一瞬间被撕裂了。


    巨大的疼痛立马席卷而来,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冲击将他每一寸的魂魄生生砸碎了,若是骨骼俱全,恐怕就是抽筋拔骨挫骨扬灰,生生凌迟的痛苦的不过如此。


    太痛了……


    陆羽然的意识几乎瞬间被冲散,他分崩离析的意念里一时凝不出重聚的念头,唯有混乱的回忆在每一片分开的魂魄里散沙似地各自回放,几百年里这样“挫骨扬灰”的滋味他竟也不是第一回尝到了。


    “陆仙长……陆仙长……”忽然间一个微微的声音在混乱的记忆里浮现出来,陆羽然眼前缓缓拼凑出一张脸来,是个女子,她满面红妆如同桃花,但那张艳美无双的脸上带着焦急,一遍遍唤过陆羽然,急迫地说着:“仙长快回来吧……”


    陆羽然迷蒙间想起来了,“楚姑娘,是楚姑娘……”


    他回头一眼,只见遍地都是鲜血,血泊里坐了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她身上的血迹被红嫁衣掩住了,她撑不住剑摔下来了,怀里还抱了个一样一身红衣的男子,那男子满目通红,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但那张青涩的脸略一分辨,就是温以河从前的模样。


    陆羽然心里沉得如同灌了铅,“事已至此……温公子是保不住了,楚姑娘,你不要做傻事。”


    ——原来是回忆啊,陆羽然继续想下去,他记得自己满身是血跌跌撞撞,从前那次遇到俦戮他无能为力,面前的村民被俦戮驱使,他们好像意识尚存,望着陆羽然手上那柄长剑,狰狞的眉目里一面喊着“救命”,但是控制不了动作,纷纷棍棒夹杂地冲陆羽然堆过去,陆羽然提着剑,他不忍地一回回把人挡回去,余下的剑气在人身上划拉出数道伤口,但始终没有杀招。


    然而突然之间,他听见背后闷声吼了一句,温以河痛苦地“啊——”了一声,待陆羽然回过头,居然发现那满身的红衣的楚姑娘被温以河一刀贯穿了。


    温以河还伏在那姑娘的怀里,他双眼圆睁,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陆羽然手里的长剑,陆羽然回头时一个不察,剑气凛然将一个凡人一剑斩出去。


    这一眼几乎是一个激灵,陆羽然像被温以河那双眼睛骤然戳了一下,他霎时一阵清醒,终于在痛苦里清醒过来——骤然间陆羽然凝聚的魂魄化出一道巨大的白色灵光,透过俦戮的整个身体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俦戮终于察觉到了,被压制的妖灵挣扎起来,他笨重的身体不住翻滚,整座西山都要被掀翻似的,怒吼一声时好像每张嘴都在哀嚎,巨大的声音几乎震天,一会儿这妖兽经受不住,整个庞然大物居然往山口的位置一跳,但半个身子卡在山口的位置,掀翻了几乎山林一半的巨树。


    也不知是不是这般动静被天地感知,整个天空昏暗得如同入了夜,阴云笼罩过来,甚至有些电闪雷鸣的征兆。


    不过外面的动静陆羽然都听不清了,俦戮挣扎的喊叫声刺得他耳膜几近破碎,他意识凝聚起来,重聚的魂魄正竭力压制俦戮,。


    俦戮翻出山口,似乎是陆羽然占了上风,它整个身躯都不可控制地朝半空中那个金色羽翼的身体撞了过去。


    可是半空之间,天空中一道电闪雷鸣,腾蛇般的闪电飞快划过天际,“轰隆”一声正正朝陆羽然劈了过去——竟还是精准地劈在了陆羽然的魂魄上。


    第36章 险生故人来


    陆羽然当即被反噬了,魂魄撕裂的感觉又一次笼罩过来,但难言的疼痛里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重新把俦戮压制过去。


    等到脑海里略微清明,陆羽然才挣出一线思绪来想方才那道天雷,雷鸣之前他好像已经心有预兆了,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符咒的影子,如同一个深刻的印记,像是钉进魂魄里的,他当时就心生不好,接着借由俦戮的身躯,感觉连上魂根忽然断了好几根,那方向似乎是……东山。


    “是以河……温以河有危险。”


    东山的结界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


    俦戮暴走的时候牵动魂根,那些原本被温以河定住的百姓也被驱使着暴动起来,温以河回头就看见一群人面目狰狞,乌泱泱冲过来像是失智的饿狼。


    “完了完了。”温以河赶紧翻着符咒,但胸口刺痛的感觉偏偏又在这时候发作了,他只好一边骂着自己“不中用”,一边马不停蹄地把符咒一张张丢出去。


    但不能伤人的分寸有些太难了,符咒把人定住戮虫就会在体内挣扎,挣扎久了有损心脉,温以河只能找些低级的符咒甩出去,把人短暂定一会儿又重新换上一张。


    可这人实在太多了,温以河几乎手忙脚乱,偏偏此时未曾注意,身后的结界被突然捅出了一个大洞。


    “这里有什么结界?”一个什么仙门弟子探着里面的气息不对劲,捅穿进来就吓了一大跳,“什么妖怪,这些人……莫不是俦戮?!”


    “有妖怪,有妖怪——!”他马上大喊大叫起来,一边招呼着人,看到温以河两手并用地做些“无用功”,马上就一刀斩了过去,“你干什么!这些人戮虫入体,那是活不了了,你还用这些符咒干什么!”


    “不要——”温以河注意到的时候竟然已经迟了,那人手起刀落,几根透明的魂根一刀下去断裂开来,另一端张牙舞爪的动作顿时一僵,整个人立马沉沉倒了下去。


    温以河整个脑子都在叫嚣着,“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滥杀无辜的!”


    “你,你神经病吧?”那仙门弟子理直气壮地把人白了一眼,“你是不知道什么是俦戮吧?这些人被妖兽种了戮虫,本来就活不了了,现在不把人杀了,难道要留着等妖怪吃了增长修行吗?”


    “你们……”温以河气不打一处来,他摸了张符先把面前的凡人远远退出去,偏过目光这才认出了面前的人来,“你们是……苍云天的弟子?”


    温以河如同见了仇人,他咬牙切齿,“你们可真是多管闲事啊,退出去,不许动这里的凡人。”


    苍云天的弟子来了好些人,可他们根本没把温以河放在眼里,“无知小儿,这里的人不成了,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必然把这里的妖兽拿下。”


    “就是半空那个吗?”方才打破结界那人往远处空中一望,就见半空悬着一直大鸟,赤红色的羽翼如同沾了霞光,“咱们拿下那个妖兽,今夜就回山门下酒!”


    温以河心下警铃大作,他们说的……是半空里的师叔?


    “你们站住!”温以河戒备地退开一步,背手时已经把弓弩拿在了手里,“这里的事情用不着你们管,退出去,不然我对你们不客气!”


    “笑话!”那些人一阵嗤笑,“这里本来就是我们苍云天的地界,哪里容得下妖兽在这里放肆!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俩惹我们苍云……”


    跟着“嗖”地一声如同万箭齐发,温以河飞快地写过一个符咒搭上弓弩,接连射出的咒术落下来,沾地就炮弹似地炸开了,几人被打了措手不及,连雪白的弟子服都炸出一片黑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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