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鞭炮齐鸣的声音,不远处噼里啪啦一阵亮晶晶的闪动,伴着红纸飞舞,空气里很快漫起了一阵火药味,随后又响起了喜庆的喇叭锣鼓声。


    温以河愣了愣,“好像是有人娶亲?”


    陆羽然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不过他手里的动作居然停下来,“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师叔不是说……”


    几个师弟有些疑惑,但对着陆羽然少见肃然的神情不敢大意,并未置喙地同意了。


    四人朝路牌的方向走很快找到了村口,村口一棵桃花树参天繁茂,落英缤纷几乎埋住了路边的牌匾,依稀能透过落花看出下面“花舞镇”三个大字,今日似乎的确是有喜事,那牌匾边上缺口的位置系了一朵大红花。


    光凭一块牌匾瞧不出什么,但陆羽然还是问了谢非臣一句:“非臣觉得这里有什么异样吗?”


    谢非臣手心落了片花瓣,“此处节令混乱,我们在寒衣镇的时候就已经快要秋日了,这里怎么还有桃花盛开,而且花香似乎……过于浓郁了。”


    陆羽然心里想的一样,他探向村口,“我们先进去看看。”


    小镇虽然与世隔绝,迎面却都是热闹——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调笑声,几个小孩手拉着手转圈,嘴里一道念着顺口溜:“嫁新娘,咯咯笑,和和乐乐生宝宝……”


    “丫丫慢点跑,别摔了——”几个妇人拦不住小孩儿玩闹,交代身边看热闹的丈夫:“多看着点孩子,别一会儿撞上了花轿。”


    “行行行——也别拘着孩子,一会儿去讨点喜糖吃的。”


    今日聚了很多人,似乎都是围着看新婚的热闹,不远处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圈小孩呼一下散开了,捂着耳朵也一道围聚到人群里,注视着不远宽阔的路上抬过来的一顶华丽花轿。


    “怎么?你们——是外乡人?”不想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来人。


    陆羽然走在前面,“是啊,唐突……”


    “说什么唐突。”一个面目慈祥的长辈站在后面笑吟吟的,“不过咱们小镇还真是很少有外乡人过来啊。”


    这一答许多人又投了目光过来,仿佛突如其来的四人成了“众矢之的”,但他们说话和气,目光良善地把人打量了上下,纷纷说着:“几位贵客哪里来的?”


    “还真是来的好时候,咱们小地方有人娶亲,自己闹自己的,也算是热闹,几位既然来了,不妨过来喝杯喜酒。”


    “就是就是,都是自家酿的酒,还请来尝尝吧。”


    这般古朴的关照扑面地投过来,陆羽然都怔了片刻,“多谢诸位了,我们碰巧路过而已,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地方招待不周,快看——是花轿过来了!”


    一阵敲锣打鼓,红绸漫天飞着,看到花轿抬过来,面前的人招呼一声没再招揽闲聊,欢欢喜喜地冲那花轿围了过去,又一阵噼里啪啦,炸开的红纸伴着清风乱吹,喜气洋洋地吹了满街的红纸。


    但温以河胸口又在钝钝地疼起来,尤其那阵鞭炮声响起来,像在他心口扎了一下,“这里,我好像也来过。”看过屋檐街角他又改了口:“这屋子好像又不是……”


    陆羽然:“……”


    “三师兄应当是多虑了,这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陆小九仔细看过蜂拥的人群,“这里的人许是隐居久了,瞧着大多都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看起来的确是个隐居的淳朴村寨,但陆羽然紧绷的神色一直没有松下来,他突然道:“那是什么东西?”


    伴着他的视线一道往半空看,温以河盯了很久,“什么什么东西?那边不是红绸吗?”


    小镇今日热闹非常,一阵清风一吹,路边盛放的桃花瓣伴着红纸飞舞,堪堪成了遍地红妆的盛景,但陆羽然眼中一片红纸里,悄然落下了一张白纸。


    谢非臣也看到了:“怎么有张白色的?”


    大婚之日哪有飘白纸的,不热闹也不吉利。


    陆小九试探着说:“许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陆羽然断然说着“不是”,他话音刚落,天上飘落的红纸居然宛如变了色,还有越来越多的白纸从天上飘下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唯有温以河眼里分明什么也没有——这里的村民也是,那白纸都铺到花轿上了,喜庆和乐的气氛不减,好像并无一人看见这漫天飞舞的白纸。


    喇叭锣鼓还在敲着,新郎在前边撒了喜糖,周围的人拥着围过去讨个喜气,小孩子全都在咯咯笑着。


    但这样的场景伴着飘雪一样的白纸简直诡异,陆小九忍不住拉住了陆羽然的衣角,“师兄……这些人,都看不见吗?”


    陆羽然下意识一只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


    “师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谢非臣眉头也皱起来,他目光凌厉地探向路口,“什么声音?”


    满街热闹喧哗里居然混进点别的声响,咿咿呀呀缠绵着灌进耳朵。


    伴着这声,花轿前方为了开路,没有人去前面堵着了,但那宽阔的大路上,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具迎面来的棺材——乌黑的棺材上什么也没绘,光有沉闷的颜色好像日光都照不暖。


    这会儿方才的声调再略一分辨,那好像是哀乐。


    哀乐依旧看不出从何而起的,好像从棺中来,那棺材浮在半空,周围连个抬棺的也没有,却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朝那人群蜂拥的花轿飘了过去,这画面的冲击简直给人一身鸡皮疙瘩都掉出来了,还有一阵诡异的笑声从棺材里面传出来,“咯咯咯……收种来……”


    那声音时时变换,一会儿像童子一会儿又像新娘,交织着把语调拉得老长——


    “红花轿,白纸钱,咯咯咯……笑开怀……”


    “方知今岁好,齐眉共开颜……咯咯咯……入棺来……”


    它诡异地笑着,末了阴森绵长地说:“收种了——”


    “咯咯咯……”


    这满目诡异简直荒唐,陆羽然手中化出根赤红的鸟羽,直直对着那具棺材钉了过去,巨大的灵光撞上棺材,这一击如同激起千层浪涛,棺材立马化作满天的白纸四处乱飞,整个街道都起了大风。


    那阵阴森的笑也以一声尖锐的哀嚎结了尾。


    谢非臣明白了什么,他手里的剑一直蓄势待发,见此他当即往半空里一跃,举剑朝半空划了一剑,但那几乎七成的剑势了无踪迹地散在了半空,一道无形的结界在半空里渐渐显现出来。


    “这是有妖物作祟,莫非是……”饶是温以河也隐约猜出点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俦戮?”


    陆羽然复杂的情绪全在那眼睛里滚了遍,他最终神色凝重地点了个头。


    扑面而来的白纸纸钱一样,只有陆小九问:“俦戮是什么东西?”


    温以河意识到自己肉体凡胎和他们看得不一样,他飞快地给自己画了张符咒贴在眼睛上,然后一边解释起来:“以前小九还没入门,大师兄在课业上讲过,俦戮是一种吃人为生的妖物,和普通的妖怪还不一样,它不仅喜欢吃人,还喜欢豢养人。”


    “往往会找一个偏僻的小镇,日久天长地将一种戮虫种到当地百姓身上,戮虫慢慢长大会遍布人全身的血脉,然后像根一样长进地里,一直接到俦戮的身上,把所有人都变成供养他的养料。”


    “等到戮虫长成,俦戮就会挑个好日子,大多是热闹喜庆情绪充盈的时候,吸食所有人的魂魄,然后把他们全都吃了,这些人在俦戮嘴里都叫‘种’,是它们从一开始豢养,要用来吃的人种。”温以河眼前灵光一闪,他终于看到他们说的白纸——


    伴着风起,那漫天飞舞的纸片几乎把那些凡人盖住了,原本欢笑的人群慢慢动作僵硬地停顿下来,他们满目都化作了惊恐的神情,张开的七窍里延伸出一根根透明的细线,交缠着一路伸向的地底,正如同扎根了进去。


    这场景撞进眼里,温以河整个人顿时蔓起一阵恶心,天旋地转半边腿都跪下了,“这是……怎么回事。”


    陆羽然赶紧一只手扶了一下温以河,他只给了谢非臣一个眼神,谢非臣立马双手结印,一道结界从他身上展开,往四方撑了出去,将这小镇从里面又围了一层结界。


    但谢非臣冲陆羽然摇了摇头,“师叔,戮虫已经长成,我们是来迟了。”


    陆小九还是没有明白:“为什么来迟了?不能把连接戮虫和俦戮的根斩断吗?”


    “戮虫种在凡人身体里已经长成,下面的魂根几乎是嵌进去的,如果强行斩断这些人当场就会死,除非那妖怪自己放弃吸食养料,但它怎么可能放弃,俦戮选在今日,是准备收种吃人了。”谢非臣结完印,“师叔,不成了,这些凡人早被根植,吞掉魂魄就会变成俦戮的傀儡,届时只会更难缠,我们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杀了?”陆小九实在没想到二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俦戮吃这么多人定然成仙成魔,到时候为祸人间几乎没有仙门可以挡住,不能让他吃人,他又不会放过百姓,历来仙门遇到俦戮,只有一个选择……”谢非臣沉下眸子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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