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修书一封，去问问师……”谢非臣喉中卡了一下。
温以河已经听出他想说什么，“我们自己的事，就用不着谢大仙师的师门了。”
这也太夹枪带棒了，陆羽然无奈地打圆场：“以河你先别这样，萧珵的事情从长计议，非臣今日去城外找到玄铁石了吗？”
谢非臣点了头，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放在桌上，“补全罗盘应当是没有问题。”
“辛苦非臣了。”陆羽然拿过石头仔细查看，“修补罗盘还要耗些时间，想必我们明日才能启程了，既然石头是非臣的找的，那修补就麻烦……”
陆羽然把目光转向温以河，“麻烦以河来补吧。”
“我？”温以河指着自己头一抬，“我合适……好——！”
原本还有些惊讶想要推脱，但温以河转念一想一口应下了，这罗盘若是他来补，一定不能让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陆羽然把石头交出去，“你们先休息，明日若能启程最好，再多歇息几日也无妨，我先带小九回去了。”
“小九。”陆羽然自然地回头看他，“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陆小九感觉脊骨僵了一下，“好……”
随后陆羽然带着陆小九回了屋。
屋里还是走之前收拾过的干净模样，两人进来关上了门，还没等陆羽然开口，陆小九的神情就有些紧张了。
师兄会和他说什么呢？陆小九心里忐忑良久，是他不听吩咐擅自去找了萧珵，还是萧珵的死因，他那么言之凿凿地说是自己动的手，即便有司长柩出来认下了，在师兄心里又是什么评说呢？
陆羽然却先道：“小九先替我护法，我要超度一下谢小姐的魂魄。”
陆小九讷讷地应了一声。
陆羽然从离开幻境就一直紧紧攥着手，幻境崩塌的时候他把谢清的魂魄带回来了，他把手松开，一团火光似的魂魄漂浮起来，在陆羽然面前化作一个小小的人形。
“谢小姐今后自由了，你有什么打算呢？”陆羽然在她魂魄外面罩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谢清浮动的身影晃了晃，她往窗外的方向飘过去，见她是要走，陆羽然现在不方便用法术，他化出一片羽毛，脱手而出时如同一片轻舟，正正将那个魂魄载在了绒毛上。
“就当护小姐往生一路。”陆羽然温声道：“且愿来世能顺遂如意。”
“……”谢清停留了片刻，无形地穿过窗子，消失在了窗外。
陆小九依旧紧张地在旁边看着。
陆羽然有些感怀地叹了口气，他回过身，才并未换语气地喊了一声“小九”。
“你过来。”陆羽然在桌前坐正，其实他进来就注意到小九的异样了，这会儿注视着他从紧张到愕然的细微表情，“你先别紧张，我就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但是我可能会稍微强硬一点，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先给小九赔不是。”
“师……”陆小九有些无所适从地攥了攥手，但这句话并未有丁点安抚的功效，反而添了柴火，给陆小九心里烧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焦虑来了。
陆羽然印象里好像自己是第一次如此正经地想要审视一下小九的事情，幻境里的事情原是当不得真的，可是梦境也好幻觉也好，陆羽然对过往本就有些疑惑，如今添在一起，若是不问清楚，恐怕会成为横亘在师兄弟之间的隔阂，他怕自己从此再不能心安地做一个“师叔”或者师兄了。
“小九。”陆羽然等他在自己面前站定，他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是谁？”
陆小九的眼睛立马不明显地微微颤了颤，他张了张口，“你……”
陆羽然手里一根羽毛横空幻化出一道符来，上面的符咒好像是活的，轻飘飘的咒语飞出来，围着陆小九转了一圈，竟然如同禁锢一般全都贴在了他的四周——这是一道真言符。
陆羽然敛眉时有些微微的不忍：“小九别怪我，不要说谎就好了。”
“……”陆小九看向陆羽然那双认真的眼睛，他仿佛是把面前这个人的眉目描摹了一遍，并未在这张脸上找到与从前熟悉相似的端倪，但是……
过了许久，陆小九微敛的眉目里好像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呼了口气，“师兄……”
“……”陆羽然喉中哑了一下，果然……
他是猜过小九认出他来了，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师弟，相处过那么些时日，猜出来恐怕只是时日问题。
但他喉中哑然，陆羽然竟然没有过多的考虑过，小九认出来之后呢？他该怎么面对他呢？
窘迫的人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陆羽然自己，他该怎么做——他是该承认让小九陷入麻烦，还是继续否定下去，让这孩子失望地接受陆羽然已经死了的事实，还是说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再也不要见这几个师弟了。
“我几乎从……第一次见师兄就认出来了。”陆小九低头的动作有些像是失落地耷拉脑袋，他见陆羽然沉默，就自己说下去了，“我不怕师兄否认，你让我叫师叔，我就叫师叔，如果让我叫师兄，我……会很高兴师兄回来。”
“小九……”陆羽然仿佛永远都会被陆小九真挚的神色打败，他眸光颤了颤，过了良久他才终于松了松口，“你先……不要告诉以河他们。”
陆小九诧异地抬了抬眼，“师兄……”
这诧异好像是来之不易的惊喜，陆小九原本低落的神色里马上就溢出喜悦来了，他那双眼睛本就明亮，再瞧一会儿，好像下一刻就要化出一汪秋水来了。
“师兄……”
“师兄……”陆小九竟然是反复喊了好几遍，他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我都听师兄的。”
这孩子……
但陆羽然心里沉沉的忧虑还是没有散去，他的手抬到半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要去捧陆小九的侧脸，思绪停顿下来，他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陆羽然自己也难以启齿似的，他张了几次口，仿佛久到陆小九察觉到不对劲，他又细声喊了一句“师兄”，陆羽然才横下心。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小九呼吸简直一瞬间停住了。
他在问什么？
陆羽然看见小九停滞的神色，他又故作平和地问了一遍：“陆小九，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在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第32章 情不知所起
这回听明白了……
他在问自己喜欢谁？
可是在陆小九混乱到无法理出头绪的心思里预备了无数陆羽然要问的可能，有问他到底有没有杀萧珵的，有问他从前又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的，甚至还有那一段混乱的过往里他都掺和了什么角色的，却没有想过陆羽然会问他这个。
喜欢……陆羽然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毋庸置疑，陆小九喜欢陆羽然，哪怕是把自己的性命抛弃他也毫无怨言。
但是陆羽然呢？
陆羽然作为大师兄无可指摘，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可是那份好大多留在情谊表面了，他可以做个好仙长好徒弟好师兄，却如何能在这样的“好”上加诸情爱，尤其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师弟——只怕是有悖人伦，于情于理都是不容。
陆羽然是不会喜欢他的。
陆小九真切地明白：他若把心思说出来，陆羽然不可能会答应他。
所以……这一刻心里的胆怯超越了所有勇气，陆小九只想把私心藏起来，这样还能和陆羽然做兄友弟恭的好师弟。
“我……”陆小九咬了咬牙，可周围的符咒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灼热的一点烫意可以透过陆小九的皮囊传进他的魂魄里，他只觉得脑子有些昏昏的，“我没……”
“小九……”陆羽然眼看着陆小九神色变化，他的脸好像一直红到了耳根，“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陆小九还是咬着牙，“我可以，不说吗？”
若是从前，陆羽然到这里定然是要不忍心了，小九不想说，他就不问，小师弟心里藏着什么人是他自己视若珍重的秘密，他只是兄长，有什么理由把其中追究得一清二楚呢？
毕竟小九也不是只有仙门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陆羽然居然也有担忧害怕的一天，他怕陆小九心里真的藏了什么，是把自己塞进去走上什么难以扭转的歧途了。
陆羽然自认亲缘淡薄，这世上原本没有他的容身之所的。
小九不能喜欢他。
“小九……”陆羽然终于把手捧上了他的侧脸，他微凉的指尖落下去，很轻声地问他：“你喜欢的人是谁？”
陆小九感觉自己的胸膛顿时一把火将他的神志烧得混沌不清了，“我，我不能说……”
然而伴着身边的灵光渐渐亮起，那道真言符生效了——陆小九感觉自己喉间不受控制，再怎么强忍，也依旧开口了：“我……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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