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好恨,恨过天道不公恨过世间的功名权力,他恨整个林府,尤其是那个丑陋凶狠的林宴云,她连死后也不能安宁,仿佛被他下了生生世世的诅咒,永世都不得超脱了,可是她在幻境里忽然瞥见了一点心愿得偿的影子,在无尽的痛苦压抑里,也能唤回她从前的良知来。


    然而萧珵那边忽然哀嚎起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萧珵原本的那副身体也渐渐变换起容貌,一会儿变作狰狞的林宴云,一会儿又是萧珵的那张脸,他气愤地张牙舞爪挣扎起来,声音也变换着嘶吼:“谢清,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陆羽然——!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陆九!你这个人最是道貌岸然,你在那里装什么!”


    陆小九脸色微变,他看了看陆羽然的脸色,“师兄……”


    萧珵好像终于压过了林宴云,他恶狠狠地说:“陆羽然!温以河!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都是他陆九,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是他杀的……”


    “不是他。”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忽然掷地有声地响起来,“杀你的人是我。”


    幻境里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一个黑袍男子从一团涌来的黑气里走了出来,他脸上盖了一张冰冷的半边面具,余下露出的眼神也瞧着疏离,但他手上拿着一株正正开着的梨花枝,仿佛雪白的花枝能压下许些杀戮的味道——传闻魔尊大人当年在雪岭城屠杀满门,用的不过是枝头一株梨花,花枝染上鲜血杀气有了怨气,变成了他如今的武器。


    “司长柩?”温以河率先喉中哑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说……什么?”


    司长柩略开了所有目光,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萧珵,“萧珵,杀你的人是我。”


    “你……?”萧珵人都怔住了,他望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凶狠的目光好像扎了他一下,“不……”


    司长柩已经举起了手里那根梨花枝,黯黯的黑气笼罩上去,他轻轻一甩,涌动的黑气直直奔着萧珵的方向而去。


    这一击落在萧珵身上他恐怕要魂飞魄散了,他下意识抱头护住自己。


    “魔尊大人手下留情!”陆羽然反应了会儿才出手去拦,但刚巧晚了一步,他手里的法术擦过,还是没能拦住那一击。


    千钧一发却有个人影窜过,萧珵被一只手很快揽过去,滚了几圈才没被那一击波及。


    司长柩皱起眉,“你拦我?”


    陆羽然知道他说的自己,他无奈抬手,“萧珵若是能超度也不用……”


    赶尽杀绝……


    但方才的人影并不是陆羽然,他目光追过去,“林知府?不对……王爷?!”


    那人只是露出半张脸,萧珵就马上把他搂过哭起来,“爹——!他们都欺负孩儿。”


    陆羽然震惊地望着那个人,那人穿了林狩的衣服陆羽然一时没有辨认出来,但那张脸是……当年的安远王萧祁?!


    “王爷你……”温以河瞪大了眼,“你不是因为……被赐死了吗?”


    当年萧祁谋反,早就已经败了,朝廷怎么会留他一个反贼活着,但萧祁这张脸略有风霜,除了鬓角斑白同当年几乎是一个模样。


    萧祁用有些干枯的手在萧珵背后轻轻拍了几下,他安抚地喊了一声“珵儿”。


    司长柩冷冷看了一眼,“你去修了什么邪魔外道。”


    萧祁的眼睛如同一匹上了年纪的孤狼,他盯着司长柩,“当年就是你杀了我儿子。”


    “是我,你要为他报仇?”司长柩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要他不拦着,你们两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陆羽然的手已经虚抬起来,“事情还没弄明白,当年的事……”


    “怎么回事?”他还没说完,整个幻境原本昏暗的光线缓缓亮起来,脚下开始晃动让人几乎站不住脚,伴着坠入深渊的失重感,仿佛有什么外界的力量正插手这个幻境。


    只感觉天光一亮,陆羽然赶紧伸出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收进手里死死攥住,下一刻幻境崩塌了。


    陆羽然被迫眨了下眼,就这片刻的功夫,马上感觉四面八方拥挤如同潮水,将他裹挟着混进了人堆里,周围的喧嚣仿佛嘈杂的唢呐,几乎瞬间在他耳边炸开了花。


    陆羽然被身边的胳膊肘撞了一下,那人有些抱歉地回了下头,“对不住对不住。”


    随后又马上往人堆里挤进去了,陆羽然恍惚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寒衣镇……的戏游节?


    看天色好像方才时间停滞,一场幻境所有人都只是做了场大梦。


    陆羽然回过神马上朝周围试探,这拥挤的人堆里已经完全没有萧珵的气息了,他也……找不到司长柩。


    面具纷呈的游街队伍已经远去了。


    陆羽然很快找到陆小九和温以河,跟他们一道回了客栈。


    客栈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靠近门口的桌上有个人正端杯喝茶,他听到动静看过来,“师叔?你们去哪里了?”


    “非臣?”


    谢非臣马上放下杯子站起来,“你们是不是遇到虚浮境了?”


    温以河狐疑地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的?”


    “想必是非臣从外面破开了幻境。”陆羽然先拦道:“我们上楼说。”


    几个人一起上楼,进屋把房门关上了。


    谢非臣先主动道:“我去镇外找修补罗盘的玄铁石,回来就遇到这里有结界波动,今日的戏游节你们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林家?”


    “你怎么知道的?”温以河坐下的动作一顿,“你以前来过这里?”


    谢非臣承认道:“是,当年林家有人使用禁术,人间的朝廷没人管,但那时候这块地方属苍云天管辖,仙门有人察觉到,所以当年派我过来了结这里的事情,当年是我替林家那个少爷收殓尸骨,好像里面还有一个姑娘的魂魄,被一并封印进棺椁里了。”


    温以河明白过来,“是你办的这件事?怪不得这里的人认你们苍云天的令牌。”


    谢非臣沉着眼,“我今天察觉到气息,所以重新去寻了林宴云的尸骨,才发现当初封印的结界破开,便猜想你们是被从前的事情牵连进去了。”


    “那你倒是猜得准。”温以河语气忽然冷下来,“谢非臣,我昨天是不是说过,我们若是在这里遇到什么事情,我一定会算到你的头上。”


    第31章 探问真言符


    谢非臣神色一凝,“你觉得是我故意带你们过来,引你们入局?”


    “你本来就清楚这里的事情,而且我们分明是一起来的,事发的时候却只有你一个人不在场。”温以河攥着桌角,往前倾身注视着谢非臣的神情,“谢非臣,你觉得我不应该怀疑你吗?”


    陆小九小声地说:“也可能是巧合……”


    “小九你先别说话,我跟你提过的事情你都忘了吗?”温以河不改语气:“我虽然猜不到你谢非臣的意图,但这件事情疑点重重,说是巧合我不信,师叔,你觉得呢?”


    陆羽然敛着眉,“这事情和非臣无关。”


    “师叔?”温以河见他说得这么果决,他回过头劝道:“你怎么能这么相信他,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的确是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到寒衣镇,给萧珵泄露踪迹,特意给我们下了陷阱,但不会是非臣。”陆羽然有些不忍心地说:“你难道不记得非臣和萧珵的过节了吗?”


    “我……”温以河一下哑了火,“萧珵的话……那应该就不是他了。”


    因为在萧珵嘴里,一向把谢非臣叫作逆党。


    还是很多年前,谢非臣刚进琼胥的时候,那时候谢非臣还不叫这个名字,他有个俗家的名字叫谢忱,谢忱曾是前朝的小将军,出身将门世家,在那时的大靖国家世显赫,可是人间改朝换代,靖国被后来的齐国取代了,新朝初立,前朝余孽要被问斩,谢小将军也在其中,然而在刑场上,当时听闻有仙人从天而降,替戴罪之身的谢忱求了情,把他收入门下,许诺他往后遁入仙门,再也不会管俗世的恩怨了,那时候带走谢忱的就是琼胥的掌门。


    入了仙门谢忱改了名字,国恨家仇在前,他虽然不能<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但取名“非臣”,意在往后永远不会成为齐国的臣子——而萧珵正是大齐皇室旁支,安远王的独子。


    自从知道二师兄谢非臣的来历,萧珵一概是一句一句“逆党”地喊着,结下的梁子都能算仇人了。


    成全萧珵的事谢非臣应该干不出。


    只是没想到谢非臣和温以河现在也跟仇人似的,陆羽然看到这俩人斗嘴都有些头疼,“你们别争辩了,我觉得问题出在萧祁身上。”


    “萧祁?”谢非臣没有弄明白,“你们在说什么萧珵和萧祁,他们不应该都死了吗?”


    陆小九解释说:“我们在幻境里遇到萧珵的魂魄了,他怨气不散,好像是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至于安远王,他的事情我不清楚,我们只是最后见了他一面,他似乎修了什么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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