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羽然没有伸手,也没有起身,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热闹盈天,还有许多起哄的声音正等着接亲,他突然喊了一声:“萧珵。”


    他这一声方落,法力顺着他的周遭延展出去,世界几乎是一瞬间静止下来了,锣鼓声骤然停下,说话的声音也远去了,整个幻境像以陆羽然为中心停滞下来。


    外头鸦雀无声,静了许久才有个声音几乎愤恨道:“师兄还记得我啊。”


    果然是他。


    陆羽然坐在轿子里道:“我料想林宴云既不会法术,也不知道琼胥故人都长什么模样,这幻境里应该还有别人的参与,居然真的是你,萧世子。”


    花轿外所有的人都定住了,只有一身喜服的林宴云立在轿子前,方才接亲的喜色一扫而空,他恨恨道:“陆羽然你还是这么生分,也这么包庇那个陆九,为了保护他,居然愿意嫁给我。”


    陆羽然敛眉道:“为什么是你,此处幻境想必应该是林宴云的执念和怨气吧?”


    萧珵变得得意,“是他的也是我的,他想得到谢清,我想得到你,我和他同为一体,等我娶了你,不正是让这幻境顺势而为了?”


    “所以你是想借他的怨气困住我。”陆羽然问:“那你是什么时候附身到林宴云身上去的?”


    “大师兄还真是不待见我,这么久不见也不问我是怎么死的?”萧珵又有些生气了,却还是答道:“不全的魂魄不能入轮回,我在人间飘了很久,从林宴云小时候撞邪我就待在林府了,等他长大我才慢慢化出形,这个人贪心不足,做的事情合我的胃口,所以后来的事情我还帮了他很多。”


    陆羽然语气冷下来,“所以林家那些妖邪的事情都是你做的?”


    “师兄以前在山门的时候瞧不上我,觉得我修行没有天赋,但我可比那个没用的陆九强多了,我能把人的魂魄和肉身暂且缝合起来,帮林宴云成全他的好婚事。”萧珵甚至有些得意,他拿脚踢了下轿门,“师兄怎么还不下来成亲?”


    “是你给林宴云施了法术?”陆羽然语气里有些生气:“你不知道强行把魂魄留在人间有违天意,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我做的哪一件事你不觉得大逆不道?”萧珵攥紧了手里的红绸,“你从前就想把我赶出山门,那我不妨告诉你,我做的还不止这些!”


    “林宴云的肉身用不了多久,我还帮他把崔峤的魂魄散了,给他做了新的肉身,只是谢清那个娘们坏了好事,居然坏了祭坛,本来就是她自己做了蠢事把主意打到公婆身上,林家要杀她,可林宴云对她当真是情根深种,他居然问我怎么把谢清捆在身边,所以后来他生生把谢清一道钉在他的尸骨里面,那可是活人啊,鲜血流满院子,我听着那人的惨叫声,比那些恶灵的呼嚎还要吓人,这事情……就是我提议林宴云做的。”


    “你……”陆羽然一记灵光扬出去,半截轿帘断成了两半,可法力落在萧珵身上无形地化开了。


    “师兄动气了,想要打我杀我吗?”萧珵抱起手臂,不为所动地说:“这幻境里连带着这么多条人命,就算你想要杀了林宴云和我保全他们,我们身上还带着大半谢清的魂魄,当初把她钉入尸骨用的可是魂钉,谢清的三魂七魄大半都要永世追随林宴云,还是说大师兄想要把我们一同杀了,就像你从前对我一样绝情。”


    “萧珵。”陆羽然问心无愧道:“我从前对你和对其他师弟,毫无半点分别。”


    “你敢说你没有半点差别!”萧珵骤然就动怒了,他一只手撑住轿门,“琼胥那是一群什么东西,他们一个叛党一个傻子一个贱民,那么几个东西也值得你维护,陆羽然,我不可能放过你,也不可能放过那个陆九,对了……”


    萧珵想起什么道:“说起陆九,你不会当他是什么天真不过的小孩儿吧?”


    他等了一会儿陆羽然的反应,“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那是……”


    “……”


    陆羽然等了一会儿,但外面突然没声儿来,他其实很想知道萧珵是怎么死的,但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陆羽然还是蒙着盖头,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刚要掀盖头来看,可一瞬间他感觉周遭的空气起了波澜,方才被他散出去停滞幻境的法术忽然归位似的,“哐”的一声敲锣打鼓重新响起,几乎惊了陆羽然一个激灵。


    “萧珵?”


    不对……轿子忽然晃了一下,陆羽然下意识伸出手,不想指尖很快碰到一个温热的触感,一只手紧紧把他的指节抓住了。


    陆羽然几乎是没来由地心里狂跳起来,他手腕一凉,另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腕上红线缠绕,平静多时的那根红绳突然蔓延出很多红线,提醒一般在他手腕上缠绕起来。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花轿外传来:“时辰交替,是我。”


    林宴云这具身体也是幻境外的人化身的,每到入夜时分,萧珵的魂魄会沉睡,他以为换作林宴云醒来,可理应中傀儡咒的人没有变成傀儡,林宴云的意识被压下来了。


    昼夜黄昏,已经快天黑了。


    陆羽然面前这个人,是司长柩。


    第25章 求娶意中人


    前几日陆羽然已经见过他了,那天知道小九入狱他当即准备翻墙去看他,可他才从院墙跳下去,就见到了萧珵的那张脸。


    原以为是林宴云来堵他了,可陆羽然察觉手腕上的红线有异动,他才知道当日在寒衣镇看到司长柩不是错觉,魔尊大人本尊也被卷进幻境里面了。


    他成了林宴云——但他身上还有林宴云的魂魄,萧珵也这个时候出来凑热闹,满身热闹的林少爷白日里是萧珵出来,夜里会换做司长柩。


    花轿前,司长柩攥着陆羽然的指节,伴着一声锣鼓,他往前一把抓住了陆羽然的手腕,陆羽然不过微微起身,就被拉过去似的,整个人在花轿面前差点没有站稳。


    喜婆笑得花枝乱颤把人扶住了,陆羽然看不见路,只感觉自己被摆弄着伸出双手,身边说着什么“新郎官亲自来接亲”这样的话,他的手被牵着搭在一个肩膀上,随即感觉双脚一空,他被一个宽阔的肩膀稳稳背起来了。


    “司……魔尊大人……”陆羽然眼前盖头摇了摇,他贴在司长柩的耳边,“你……不必这样。”


    司长柩模样还是萧珵那张脸,只是面色沉稳些,他略微偏头,就在碰到红盖头的时候微微止了止呼吸,“无妨。”


    外头还是喧嚣的,陆羽然感觉身边聚了很多人,他数了数接下来的礼节,正听见旁边喜婆拉了拉新郎官的衣袍,“少爷,这火盆……”


    “不跨了。”司长柩一口回绝了,他看着那火盆上正燃起的烈焰,只将背住陆羽然往自己背上托高了些。


    陆羽然没注意自己抓他肩膀的衣服抓得很紧,“是礼节,该跨的。”


    “你不必守人间的礼节。”司长柩理所当然地淡淡说:“会把你的衣服弄脏的。”


    他说完自己径直朝着火盆跨过去,仿佛连带着新娘那份一起跨了。


    陆羽然感觉自己是迷糊了:他是魔尊大人,跟他说什么人间礼法呢?


    走到大堂,司长柩终于把陆羽然放下来了,他才踩着实地就有人塞了红绸到他手里,陆羽然被人扶着,身边人告诉他该拜堂了。


    周围笑得热闹非凡,有人大喊一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陆羽然感觉自己被裹挟了似的,他跟着扶他的方向转过身,躬身朝外面天地的方向拜了一拜。


    不过仙门弟子崇敬天地,是该拜的。


    “二拜高堂——”


    父母高堂……可惜陆羽然亲缘断绝,如今世上早就没有他的亲眷了。


    “夫妻——对拜——”


    夫妻……和司长柩吗?


    陆羽然转过身,手上牵引的红绸另一端就是他今日成亲的“夫君”,他不喜欢随便用法术,蒙了盖头就不知道此刻对面的司长柩正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他,还没等他弯下腰,陆羽然居然听见司长柩传音过来:“你若是不想……”


    陆羽然觉得司长柩好像有些太有礼貌了,他一个魔尊大人,就算是巧取豪夺也算不得稀奇,一个逢场作戏怎么还要来问他的意思呢?


    陆羽然先垂下腰,一片嬉闹中才见新郎也弯腰下去了。


    等他直起身,一句“礼成”连带着外头放鞭炮的声音,后面起哄的人群立刻涌上来把陆羽然往前推了一把,他脚步一偏,朝着走过来的司长柩身上撞上去了。


    “抱歉抱歉。”陆羽然没做什么准备,感觉自己的头冠透过盖头应该撞到魔尊大人的下巴了,想来冒犯,可他只感觉一道温热的触感抓住了他的手,司长柩环过肩膀,反倒是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周围起哄的声音就更大了,陆羽然整个人有些不自在地紧绷起来,魔尊大人演起戏来倒是脾气好,他便特意安抚说:“冒犯魔尊大人了,我……我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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