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平日就不省心,我明日再追究他们的过错,眼下我先罚了崔峤一个人。”见夫人没听明白,周夫子气恼的神色里还有些痛心,“这个崔生啊……不争气。”
“老夫这一生无数学子,有才学的、家中富贵的数不胜数,只有这个崔生不一样,他家中贫寒,亲眷只有一个哑巴老母,出身比不得那些富贵子弟,发蒙也晚,但是他这个人赤诚本分,老夫瞧他若是肯学,来日也不一定久久屈居人下。”
“可他今日居然与人斗殴——说是斗殴,终究是他先出手伤人,这般冲动,哪怕旁人有错,他先动手就是落人话柄,可谓不惧后果,成大事者要知道忍辱负重,不可贪一时的爽快,口舌是非旁人说了就说了,你不放在心上任人怎么说也是无用功,哪里比得过往后压人一头来得爽快。”
周夫子说着说着叹了口长气,“他家里贫苦,人穷不穷志就好,往后即便坎坷,有我这样的先生,我替他递一封书信也能保他安身立命得容易些,可往前的这一步得他自己走啊……”
周夫子转过头来,拉住了樊诗诗的手,“为夫这样说,夫人觉得我罚他罚得对不对?”
“夫子苦心……”温以河皱着眉,抽手回来替周夫子继续按着背,“那就让那孩子自己琢磨会儿吧。”
周夫子肃声道:“让他今日跪上一夜,明日就该长记性了。”
“……”
陆羽然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心里霎时沉了几分,比照他的态度,这个夫子作为师长,好像比他这个做师兄的更懂严管厚爱的道理,哪怕小九并非是崔峤,这事他确实做得不对。
回到后山,陆羽然手上多了一个笼屉,正好过了午饭的时辰,他顺便去后厨拿了点吃的,只是今日饭菜潦草,笼屉里只有几个馒头。
踏上冷石之前,陆羽然往后施了个结界,阻断了树丛那边进入冷石的路,外面只能看见崔峤跪冷石的背影,还有一排排绕不过的树丛。
听见动静陆小九喊了一声“师叔”。
陆羽然“嗯”了一声,他目光扫过小九的膝盖,走过去先把笼屉放下了,“出了事后厨乱,没看到什么好吃的,没准你不喜欢,我就先给你拿了两个馒头过来。”
他把馒头端出来,“先凑合吃点,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治才好。”
陆小九下意识碰了下自己的脸颊,这冷石附近的风都是凉的,吹得伤口几乎并无知觉,没准原本就不怎么疼的,但他还是对陆羽然垂下了眉,只是还没开口,他忽然看到了陆羽然的神色。
陆小九动作一顿,他自然地把耷拉下去的眉眼化作几分关怀,“师叔……夫子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陆羽然的神情是比方才要沉些,“没有什么大碍,以河已经在照顾他了,就是有些生气。”
“是气我……惹怒夫子是我的错。”陆小九只瞧见一点陆羽然皱眉的端倪,便改了话锋沉下了声道:“我刚刚仔细想想,今天确实不应该逞一时之快,是我冲动,幻境也该考虑别人的处境,不仅搅乱了学堂,还把夫子气出病了。”
陆羽然听着眉头舒了舒,他把一个馒头拿塞进小九的手里,“所以呢?”
所以不能明着出气,应该找个机会把人偷偷打一顿。
但陆小九不能真这么说:“还是应该事后和人说明白,不要闹了误会。”
陆羽然想想和缓地笑了一下,小九是冲动了些,但还是很讲道理的。
他温声道:“太冲动总归不好,这里还捏着寒衣镇那么多百姓的命,我们不是真的来过家家的。”
“是……”陆小九很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你先吃点东西,我给你剥个鸡蛋。”陆羽然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鸡蛋,他小心仔细地把壳剥了,又拿了块布包起来,“我是听说拿鸡蛋滚一滚就可以消肿,我来给小九试一试。”
陆小九吃着馒头慢条斯理,他跪坐下来放低了些,目光探了探陆羽手上的动作。
鸡蛋包得似乎挺像那么回事了,陆羽然就拿着鸡蛋侧过身往陆小九脸上试一试,“这样吗?”
他轻轻按了两下,又试着滚了滚——陆羽然当久了仙君,不太会用人间的偏方,也不知道这样揉有没有用。
但陆小九整个人都紧绷住了,他感觉半边脸被温热绵软地包裹上,陆羽然的手指偶尔会蹭过他的脸颊,让陆小九呼吸都不觉放缓下来。
他一口馒头吞咽下去就不敢再吃,只有略微发怔的视线忍不住要偏过去。
陆羽然察觉到,“小九怎么不吃了?”
陆小九故作了两口吞咽的动作,“我……还不饿……”
“小九还是吃一点吧。”陆羽然轻轻滚着鸡蛋,目光都聚在陆小九一边的侧脸上,“我听夫子的意思还要让你在这里跪到明日,你想想明天怎么跟夫子说明白,晚上我在这里陪你。”
陆小九只听进了最后一句,“怎么能劳烦师叔陪我……”
说着小九实在没忍住,他侧了侧脸,只是偏头就被陆羽然按回去了。
“你先别动……”可是陆羽然忘了自己是用鸡蛋按的,这一用力手里好像软绵绵地碎了,他皱着眉头把鸡蛋拿回来,“算了……”
陆羽然也没瞧出这鸡蛋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功效,他伸手在陆小九脸颊上揉了一下,只是用了点小法术,那微微发红的淤肿马上就在他手下消失了。
陆羽然故意道:“这鸡蛋真有用。”
“……”陆小九心想:他的手好凉。
只是似乎可惜了鸡蛋。
陆羽然将鸡蛋放回笼屉,自己也拿了个馒头出来,他和小九坐在一块,“小九,我过来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想……”
“师叔,我知道错了。”陆小九没等说完就跪直了身,“我今天冲动行事,那么多法子偏偏选了打人一种,今天夫子的罚我会领完的。”
小九他……陆羽然总是觉得很神奇,陆小九仿佛是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读懂心思的咒术,好像每一次他还没开口,小九就能自己把话接下去,全按照让他省心的路径往下走了。
但他这样到底算不算好事呀?
“不过……”陆羽然还是摇了摇头,“给小九的罚不在这里。”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设了结界,除了以河旁人大概进不来,今日你就跟我修行法术,能学会也就差不多抵过了。”
“……”陆小九实在没想到会罚这个,豁然的笑脸一时定住了,“教法术啊……”
“小九这一百年算是耽搁了,我看你从前的修行实在是不像话,还你那大师兄对你太过体恤了。”陆羽然把馒头吃完了收拾好笼屉,站起来道:“我可不像你大师兄一样好说话。”
“……”陆小九挪动着跪了很久的膝盖站起来,有些隐隐作痛,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眉,“是弟子愚钝……”
小九不愚钝,但他修行的天赋真的……陆羽然在修行上其实并没有对小九宽宥,他是好好教了的,可小九学起法术来进度缓慢,怎么教都少有进益,可关键是他态度也很好,陆羽然挑不出错处,他不能说不能骂,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
“没关系,今夜时间还很长。”陆羽然思量起来:“今日教什么呢?小九……”
“师叔可以教我枯木逢春的法术吗?”陆小九忽然主动道:“就像把这里的树变开花那样?”
“为什么想学这个?”陆羽然敛眉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变开花的法术没什么用处……”
这都是陆羽然以前拿来哄小孩的。
陆小九支吾了两声没说为什么,陆羽然便道:“那我只教一次,你若能看清楚就许你学这个。”
等陆小九应了声,陆羽然掐了一个手诀,他刻意放缓动作,一阵清风伴着他周身的气息缓缓刮过,他口中轻轻念过“清风借灵,枯木华生”的口诀,从他周身擦过的风里萦绕着星星点点的灵力,卷过了冷石外第一棵桃树,树梢晃动不止,青绿的叶片变浅,树梢慢慢长出花苞来,他两手一松,花苞绽放时满树都是摇曳桃红,在一片青绿树丛里扎眼地出挑起来。
散去的清风拂过脸上,陆小九伸出手,正正接住了一片被吹落的花瓣。
好漂亮。
陆小九看的是陆羽然。
陆羽然回过头,“看清楚了吗?”
陆小九怔怔道:“看清楚了……”
师兄腰骨挺直,施法的时候宛如是仙人下凡。
陆羽然也听不出真的假的,想着下次再给他演示一遍,眼前却还是有别的打算,他横空两指一划,吹起的花瓣朝那桃花树涌过去,切枝如泥似地折下一根树枝,他身形一跃将那树枝接过,半空里舞了个潇洒的剑花,“不知琼胥的剑招小九还记得多少。”
陆小九追着陆羽然的身形,“不敢忘记师兄的教诲。”
陆羽然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拿着就忍不住脚下生风地舞过几招,几乎行云流水地将剑招从头到尾舞了个遍,末了最后一招收起来,身影正停在陆小九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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