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河……”陆羽然忽然盯着温以河的脸。


    温以河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他抬起手摸了摸,不想居然摸到一行流出来的眼泪,怎么莫名其妙的,他盯着愣了一会儿,“这灶台上的烟可真呛人。”


    “不好……”


    砧板上还在切菜的刀“砰”一下倒了下去,水里的菜也不游了,陆羽然收手间目光里的茫然荡然无存,“有人来了。”


    整个厨房一眨眼恢复如初,这声音才刚落下,一个着急的脚步声跑过来,大声喊着“师娘——”


    温以河手里的碗往下一磕,“小兔崽子又怎么了!”


    一个书院的学生推开后厨的门,刚刚跑得急了,他气喘吁吁撑着门,“那个,那个……夫子方才动气,这会儿,这会儿好像是心疾发作了!”


    “师娘,师娘您快去看看!”


    “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温以河抹干了手上的水,一边往外头走,“是不是谁惹夫子生气啦?”


    “是,是,是那个崔峤!”那学生却睁起大眼瞪着谢清,“崔峤先动手打了人,夫子只是背过去喝盏茶的功夫,崔峤就把邻桌的李笛打了。”


    “这……崔峤?”温以河一脸不信,“这孩子平日里这么听话老实,怎么能把人给打了?”


    “这……哎呀。”那学生憋得有些脸红,“师娘还是先去看看夫子吧!”


    温以河自然只能去看,他瞅了一眼陆羽然的脸色,走出几步顿了顿,“这样,你先找几个学生过来一起把厨房里的事儿忙完了,不然一会儿全得饿肚子,我先去看看周夫子,你——”


    他指着陆羽然,“谢清去看看崔峤怎么样了,搞清楚他为什么打人。”


    “是。”两人都应了声。


    等人走了,陆羽然回过身,他先问道:“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人缓过气来,抱臂杵在门口,“李笛不过说几句实话,谁知道崔峤这么沉不住气,以前的老实都是装的吧?”


    这人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陆羽然见他不能好好说话,也不打算问了,他转身就往门外走了。


    这事情本就没有道理——崔峤打人还能信,凡夫俗子怎么会没有脾气,但陆小九怎么可能打人,他不过占了几分过往的记忆,这都是不相干的人。


    陆羽然先去了学堂,先生倒下没人上课,里面的学生正乌泱泱地围在一起,那个被打的李笛最为显眼,他坐在门边,脸上带了血迹,被抓的被打的都有,好像还伤得不轻,他正同周围的人一道骂着什么,看那表情想必是不能听的。


    但陆羽然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崔峤的身影。


    “哟~这不是谢清吗?”有人注意到陆羽然过来,隔着老远先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是来找你那个相好的?”


    什么相好?陆羽然的脸沉下来,他还没开口,那些人接着说:“这就生气了?怪不得他这么维护你,连说一句也不能说了。”


    被打的李笛啐了一声,“这家伙以前装什么老实,打起人来这么狠。”


    陆羽然干巴巴问:“崔峤呢?”


    那些人冷笑着起哄,“他先动手打人,还敢当着夫子的面不承认错误,被夫子罚去跪后山的冷石了。”


    后山……知道小九在哪,陆羽然一句话也没多说,直接去后山了。


    小九这孩子……陆羽然下意识叹了口气。


    听他们方才的说法,小九这冲冠一怒,恐怕是他们说了谢清的坏话,近来有些闲话,在说谢清和崔峤走得太近,陆羽然原本就没放在心上,可是方才和温以河说了会儿话,他心里像是种了根刺没有拔出来,如鲠在喉地将他往不寻常的路上想。


    小九真的……


    陆羽然摇了摇头,不远处就是后山的冷石,一片树丛遮盖,后面有一块铺了石头的平台,那块石头生得奇怪,一年四季都是冰的,所以被称为冷石,而在冷石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峭壁,上面凿刻出来,刻了几百首本朝前朝的诗词,书院里有人犯了错大多会被遣到这里罚跪,罚跪的时间不等,能把这石壁上的诗词背出一百首就能回去了。


    陆小九正跪在石壁前。


    看着他的背影陆羽然目光下意识软了软,怎么还真的在跪——在琼胥的时候也没让小九跪过。


    陆羽然走过去,他轻轻喊了一声:“小九。”


    “师……叔……”陆小九跪得板正,他抬起头,“我,错了……”


    陆羽然垂首便瞧见了他的脸,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是真的知道错了,但陆羽然皱起眉,“怎么还受伤了?”


    小九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渗血的抓痕,好像还被打了一拳。


    这怎么伤的,那都是些凡夫俗子,陆小九即便修为不上心,也没有打不过普通凡人的道理。


    陆小九道:“他们都是凡人,我怎么可以用法力伤他们。”


    好像还挺有原则,陆羽然道:“但不是你先动手的吗?”


    “我……”陆小九昂了下头,“是我……动的手,但都是他们先出言不逊,是他们有错在先。”


    陆羽然蹲下身,没在身上找到什么帕子之类的,就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小九脸上的血痕,“他们都说什么啦?小九跟他们置什么气?”


    不外乎是些成双成对的流言蜚语吧?


    “他们说你缺乏阳刚之气,平日做派矫情,像个女人,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陆小九抬眼盯着陆羽然的脸,但他看久了瞳孔好像缩了缩,“师兄……的脸……”


    好像是与之前有些不一样。


    陆羽然怔了一下,这张脸与从前相似,但也只有六七分的相似,其余几分全是女子的端倪,是要柔和许多,这样说来……那些人说的也不错。


    但陆小九垂下头,固执地说:“我不管,他们绝不可说半句师兄的不好!”


    “……”陆羽然张了几次的口都被小九这固执的维护给堵回去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端详着小九脸上的血痕道:“这点伤我原是可以用法术给你治好的,但消得太快让人怀疑,我还是去给你拿点药吧。”


    “我不疼,师叔不用费心。”陆小九低着头,“我是有些冲动了,但是我不后悔。”


    陆羽然总归是容易心疼小九的,“他们是不是还说什么了?”


    “他们,他们……”陆小九耳根子好像有些发红,“他们还说,说我是断袖,说我……喜欢师兄……不是,是喜欢谢清,是崔峤喜欢谢清,说我们……同居苟合……”


    陆羽然听完话有些动气,“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


    他想想更不忿道:“原是书院的学生,这样嚼舌根还考什么功名,我若是遇上了也想教训他们!”


    “……”陆小九反倒是神色苦了苦。


    “但小九今日还是有些冲动了,这里虚虚实实也当不了多少真,小九还是先保护好自己。”


    陆小九望着那张脸愣愣的,很久才点了点头,“好……”


    “但这夫子怎么就罚你一个人过来,小九也太实诚了,这冷石还真是凉的,怎么能真跪,我一会儿施个障眼法,你去旁边树下坐坐就好。”陆羽然说着要扶陆小九起来。


    “除去打人,我把夫子气着了也是我的错。”陆小九没起来,反倒露出豁然的笑来,“该我罚跪的——师叔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


    陆羽然想起来道:“那小九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给你取药箱来。”


    陆小九很是乖顺的样子,点头目送着陆羽然离开了。


    他等陆羽然的身影消失在树丛的方向,才伸手在自己脸上伤口的位置轻轻摸了摸。


    陆小九很浅地冷笑了下——这伤果然是惹人心疼的。


    方才还在学堂,陆小九听不了旁边挑衅的话,站起来一拳就给人打得站不住脚,活物被打了自然要过来反击,但陆小九没给他还手的机会,他是把气出得差不多了,才在一拳砸过来的时候略微松了松手,让那一拳落在了自己的脸上,疼是有些疼……


    有人会心疼就好。


    第15章 梨花梦一场


    陆羽然再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陆小九的背影——他还跪在原地,脊骨挺直丝毫没有偷懒的迹象,小九啊……陆羽然望着他,神色比方才又添了几分复杂。


    他去取药箱,也顺道去瞧了瞧周夫子的情况。


    周夫子在学堂的时候一口气没有顺过来,堵在胸口让人以为是心疾犯了,这会儿让人扶着坐下来顺了几口气,才缓和了许多。


    陆羽然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他听见化为樊诗诗的温以河正顺着老夫子的后背轻拍顺气,温以河劝着道:“他们之间闹,怎么气成这样了。”


    周夫子绵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气他们闹,我是气这个崔生。”


    “崔峤?”温以河摸不着头脑问:“这孩子不是一直很听话吗?不像是会随便生事端的,是不是别人先生了什么口舌是非,怎的就怪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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