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九才点了头，后面的人还在拥挤着把人往前推，陆羽然为了追过去，也只好往前走了一步，可是忽然之间，他往前的动作撞到了人，前面那人往前的动作居然停下了，接着不止是他，周遭的动静好像是一瞬间安静下来，满街的人都倏然停下来了。
好生奇怪……陆羽然眉目微敛，周围人群的气息被他飞快地筛除开了，正有一丝法术的踪迹如同青烟蔓延开来，还没待他分辨那是灵气还是怨气，一道巨大的阵法倏然在脚下展开，几乎片刻就笼罩了整个寒衣镇。
脸上的面具忽然灼灼地烫了他一下，陆羽然感觉脸上灼热，这气息……
遭了。
他马上要摘面具，可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随着阵法展开，陆羽然隐隐听见一阵丝竹之声，几分耳熟的音调细细分辨，似乎是今天早上在客栈听过的，但没来得及多想，他跟前定住不动的人影全都晃悠起来，眼前的景象千变万化，他虚虚地闭了下眼。
似乎感到一阵沉沉落地的感觉，他才如同坠入了什么深渊，恍惚睁开了眼。
一丝清晨的阳光带着几分明媚的影子，正洒进了眼里，陆羽然抬手遮了遮眼，朦胧的视线里感觉自己的衣服与方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但他身体惫懒，似乎是有些睡意朦胧的错觉，鼻尖只嗅到了一些书卷味。
好真实的幻境——陆羽然方才就察觉到这里是怎么回事了，这里有人用面具牵引造了个幻境，他这是被拉进幻境里了。
这幻境还有个名字：叫虚浮境。
所谓虚浮境虽然只是个幻境，但比普通的海市蜃楼多了实感，因为其中添了一道傀儡术，把活人或者魂魄融进幻境，就会把人变成傀儡，可按照施咒者的意愿行事——其实也就是被拉进幻境里变成别人的样子过家家。
陆羽然脑子里是清醒的是因为他有修为，若是凡人进来，此刻就已经变成幻境里的傀儡了。
所以这个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羽然先看了看自己同方才不一样的衣服，怎么感觉是眼熟的，眼熟……
他脑中好像忽然电光火石，这衣服……似乎是有点像早上听过那一出戏本子里的衣服，还是那个谢家姑娘去书院求学的时候穿的。
这是……进到戏本子里啦？
陆羽然醒神了就坐起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但床上并非只有他，他身边有一叠厚厚的书卷摆置起来，将大床分成了两半，而床的另一边，一样睡了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只是他那模样……居然有些像小九！
他的身量要比小九现在的样子还要高上一些，年纪也稍长一些，眉目……
但还没等他再细细打量，陆羽然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啊——！”这房门忽然就被“砰”一下推开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
一个人说话咋咋呼呼的，闯进来有些火急火燎，语气陆羽然听着有几分耳熟，但看打扮，应当是个妇人，陆羽然一时不敢相认。
只见那妇人跑进来，着急地说：“你们是谁！”
待闯开门的粉尘散去，陆羽然终于看清了那妇人的模样，但……
“……”陆羽然张了张口：“以河……？”
这个妇人打扮的人居然生了一张形似温以河的脸，只是比照三师弟的样子还足足老了十来岁，又女化了几分，声音也全然不是男人了
。
好怪。
好怪！
陆羽然还没再多猜测，对面看他的时候也忽然怔住了，那妇人是张了几次口，才结结巴巴说：“我过来的时候问他们这是谁的房间……他们，他们说，这里住的……是谢清和……崔峤。”
谢清？！
陆羽然心底头一震，他赶紧低头看自己细嫩白净的手，是个握笔的样子，但说是绣针线也不为过，他进来变做傀儡，他，他不会是变成了谢清的模样吧？
这么说来，这个幻境可能还真是早晨那出戏本子。
他是谢清……那他旁边这个小九模样的男子，莫非就是崔峤了？
那对面三师弟化成的妇人是谁？
陆羽然并没有清楚明白地看清那出戏，一时脑子里有些乱。
这时候旁边的“崔峤”终于被温以河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了，他不明白地坐起身，侧身看面前两个奇怪的人，看到温以河的时候他有些发怔，随后目光落向陆羽然，然而这一眼他瞳孔都震了一下，眼睛猛一下就圆睁起来。
陆羽然觉得自己的模样许是有些变化，毕竟温以河也很奇怪，但是陆小九盯着他，无比认真地喊：“大师兄？！”
第13章 同窗亦同寝
什么？
陆羽然一怔，小九近来喊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前当他有些恍惚想岔了，可这一句“大师兄”他喊得也过于情真意切，以至于陆羽然一瞬间将自己应声的反应压下去，随后才怀疑地想：我到底化成什么模样了？
“虚浮幻境，这里应该是虚浮境吧？”温以河也盯着那张脸，“幻境里同原来的模样有些变化是常事，我长得也一言难尽，但是大师兄……你也太像大师兄了。”
陆羽然的模样已经不似他那故去的师父陆之衍了，他这副眉眼柔和，淡淡的眸子里总是盛着秋水似的，仿佛什么悲欢喜乐落进去都会沉没得一干二净——分明是从前陆羽然的模样，还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被光阴冲淡了似的，<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师弟们哪里能看出他比从前还要柔美一些，几近于罕见的雌雄莫辨了。
魂魄意识坠入幻境是容易显露些灵魂深处的特点，但也会变成别的模样，陆羽然没有早做化形的准备，如今只好继续车轱辘否定：“小九怎么又喊错了，幻境里会与平日有些差别，我是你们的师叔——我是变成……咳那我暂且还是先变回来吧。”
说着陆羽然伸手遮住自己的半边脸，要用法术变换回去。
“师叔不要！”不想陆小九很快拦过去，伴着他的声音一道，那一排摆置在床中间的书卷忽然塌了，哗哗翻动书页的声音正像高墙倒塌，眨眼滑动的书卷便堆了满床。
陆羽然手一顿，诧异间抬起眼，就见陆小九的手还停在半空。
小九推的？
哪怕是不让他变回去……小九这反应好像也有些太大了。
“唉你这……师叔怎么糊涂了。”温以河恢复神色，他瞧着满床的书，走过去拾了一本起来，“咱们没摸到施咒者之前，虚浮境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陆羽然居然差点忘了，他回想着道：“方才小九也是怕我惊动幻境吧？”
“……”陆小九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瞧了瞧自己的掌心，这只手……有些长了，他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只是伸手就碰倒了书卷，至于拦着师叔变回去，陆小九压根不知道什么惊动什么幻境，他只是瞧那张脸……陆小九又侧目过去看了好几眼。
温以河看明白了，“小师弟想大师兄了，师叔多担待。”
陆羽然将一本书放回去，无奈的语气道：“小九怎么跟长不大一样。”
陆小九：“……”
但话也不能这么说，陆羽然从自己身上想过来，大概也怪不到小九身上，毕竟是自己不明不白地走了这么多年，又掩藏身份留下来，小九不恨他已经算意料之外了，怎么连他这点执念都要掐灭了。
陆羽然鬼使神差似的，居然刻意偏了偏身体，仿佛想遂了小九看他的意，但他这一眼看过去，陆小九似乎全然没把方才的话当回事，眼里没有半点怯意，他这一望两人对视上了，那目光反倒把陆羽然灼灼烫了一下。
他看得也太认真了……陆羽然忽然心里一跳，但这一眼看到的小九好像和“长不大”三个字不沾边了——小九这是长大了，修仙之后年岁变化变缓，小九若是当初没有被留在幽冥，想来如今差不多就是面前这个样子的，比从前少些青涩，多几分俊朗，是很端正很惹旁人喜欢的模样，他再多学些本事，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仙君了。
那时候再去一次仙门集会，恐怕会有许多人对他心生爱慕吧？
“咳咳咳。”温以河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就开始对上眼了，他咳了好几声：“你们在干什么！师叔你好歹说说咱们怎么办啊？”
陆羽然赶紧“哦”了一声，“我们，我们这是误入幻境了。”
“是误入吗？”温以河感觉师叔还是没有回过神来，便去问小师弟：“小九可知道什么是虚浮幻境。”
陆小九目光并不挪动，“大概是大师兄从前教过的，虚浮境通常因为有人死后怨气聚集太多，久久不散又没有人超度，就会凝聚出很重的执念，然后一心想要造出一个幻境。”
小九居然还记得这个，陆羽然回过神来，“没错，但光是执念凝聚出来的幻境还是虚的，想要同现实一般无二，还必须要活人或者魂魄参与，简单来说——”
陆羽然想想道：“这个法术说起来就是有人执念太重，对过往心怀怨恨，这才用强大的怨气凝聚出一个幻境，又觉得不够真实，就把活着的人都拉进来，变成他执念里的那些人，让他们随自己的心意过家家，一直演到他心满意足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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