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没什么变化,乌丘落笔下去,“那你去人界干什么?”


    陆羽然好好思索了道:“我想去人界的见见故人。”


    “你人间居然还有故人,人界和幽冥不互通都快一百年了,且不说还有没有人活着……”乌丘抬了抬笔,“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故人还能认识你吗?”


    陆羽然脸上晃过半点遗憾,很快又被他用个微笑遮掩过去了,“既然是我去看,那就无妨故人认不认识我了。”


    “若是不相识,往后就是相识了,若是找不到故人……”陆羽然想了想肯定道:“找不到我就回来。”


    “你说得倒是轻巧。”乌丘一脸严肃地问:“你这模样,你到底知不知道如今幽冥同人界是什么关系?”


    陆羽然脸色平静,“结界内互不干扰,结界外……不共戴天。”


    乌丘一声冷笑,他把手放在那块玉牌上,“你倒是心里明白,那你还……什么?”


    他施了个法术在玉牌上,玉牌便同方才一样露出莹莹的白光来,但他看见那白光好像十分诧异,眨着眼睛看了好几遍,“白色的?你……”


    “这……”乌丘在这里发了几十年的符签也没见过白色的,但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寒毛骤然一立。


    “有什么问题吗?”陆羽然看他脸色变化,关切着道:“将军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乌丘只是把手放下来,正了正色道:“今日这符签就发给你了。”


    这态度改得有些突然,“将军没什么要问的了吗?”


    “没有了。”乌丘重新抬起笔,蘸了点异色的墨来,在那玉牌上缓缓写下了“八苦楼”三个字,那字写下去居然像是雕刻的,他一边如往常道:“符签发给你去人界小心一些,不要惹麻烦,若是碰到仙门的人能躲就躲,躲不过……”


    字迹收笔时乌丘擦了擦额角,他把玉牌给陆羽然重新丢过去,“咱不说那晦气话。”


    “多谢将军。”但陆羽然没有马上把玉牌接过去,而是道:“将军若是不问,我倒是有件事求问将军。”


    陆羽然微微笑着,“魔尊大人是不是在此处?”


    乌丘皱眉否定,“没有。”


    但陆羽然目光往上挪了挪,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细细的红线从红绳里缠绕出来,几乎要从他袖子里延伸出来了,“我想见一面魔尊大人。”


    乌丘眼见上面灯笼红了,察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那魁梧的脸上居然露出难办的尴尬来了,魔尊大人正是方才来的,本来起一身冷汗把人送走就行了,这人怎么还要反过来追问。


    司长柩的声音只有乌丘能听到,后面的声音停顿了许久,才终于道:“你替我问他,为什么想见我。”


    乌丘马上问:“你想见魔尊大人干什么?”


    “想向魔尊大人赔罪,我贸然从行宫里离开,还带走了……”陆羽然脸色微沉,“魔尊大人想必心知肚明,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什么?”乌丘说话有些缓慢,听了一句传一句道:“知道你的身份吗?”


    “先魔尊大……什么?”乌丘依样画葫芦说着,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神色一滞几乎要站起来,“先魔尊大人?你……”


    他果然是知道了……


    陆羽然赶忙朝乌丘比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着:“你别这么喊!”


    “你……”乌丘还是不可置信,可听到身后的司长柩又在说话,只好接着传道:“既然照雪殿的事情是误会,自然不能再追究了,也就不存在离开行宫需要赔罪的事。”


    “但是我带走了小九。”陆羽然神色认真,“我不知道当年魔尊大人为什么要把小九放在雪岭城,但陆小九是我很重要的师弟,我想把他送回人界。”


    乌丘没有接着说话,只是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没有。”


    他身后的司长柩正问:“灯笼变红了吗?”


    陆羽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因而继续道:“我魂魄离体的时候被魔尊大人撞见,便没什么好否认的了,说来还是魔尊大人不计前嫌出手相助,我在这里谢过。”


    乌丘瞪大眼结结巴巴说:“不……谢……”


    陆羽然似乎被他逗笑了,“方才在外面还瞧见八苦楼威风凛凛,将军实在不必如此。”


    “方才?”乌丘神色恢复了些,“哦——先……魔尊……大人别误会了,前面一个鼠妖结结巴巴嘴里没几句实话,后面那个更是心术不正,想去人界都是打算干吃人偷盗的买卖,幽冥这些年都没把这些人放出去,毕竟,好不容易两方安定下来。”


    “我看雪岭城比从前还要热闹,想必是魔尊大人这些年费了不少心,我实在愧对这一声先魔尊大人,所以还请将军不要这样称呼我了。”陆羽然目光微微上挑,“不知魔尊大人当年为何要…兴建照雪神像?”


    他接着道:“其实说起来有些可笑,我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当年做了什么,魔尊大人若是找一个名头,光是一个封号便罢,照雪殿劳师动众,我实在担不起这些香火。”


    “因为我……啊?”乌丘不假思索地传话,可听清话了他喉间一哽。


    陆羽然不解地“嗯?”了一声。


    乌丘只好硬着头皮道:“魔尊大人说……因为他,仰慕先魔尊大人。”


    陆羽然一怔。


    是……仰慕吗?


    唔……是借口吧?


    可他仰头见灯笼冒着蓝光,想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魔尊大人说……说什么?”


    “……”乌丘摩挲着桌角,尴尬得手没地方放,这怎么还得再说一遍……


    “因为他仰慕先魔尊大人。”


    乌丘五大三粗的说不出口,他盯着毫无变化的灯笼面无表情,只好语速说得飞快:“实在是魂牵梦萦,情难自禁,只好……日夜追思。”


    陆羽然:“……?”


    乌丘快给自己说出一身鸡皮疙瘩了,没等到两边的反应,他从自认倒霉怎么是今日轮值想到担忧自己要被灭口……


    这时身后的司长柩居然语气一冷,“说慢点,好好说。”


    “……”乌丘将军只好一字一句:“魂,牵,梦,萦,情,难,自,禁,日,夜……”


    “停停停……”陆羽然反应了会儿依然觉得是他传错了话,这……魔尊大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魂牵梦萦啊?


    陆羽然张了两次口,“……魔尊大人……倒是很爱说笑。”


    他不明白地想:这真言符不会坏了吧?


    陆羽然接着问:“既然如此,我与魔尊大人从前认识吗?”


    “不认……”乌丘听着声音否认,但他开口就见头顶红灯闪过,赶紧住了嘴,可是已经晚了,挂在上面的小灯笼莹莹亮起了红光。


    这不是不言而喻了……乌丘头皮发麻,接着听见后面不悦地“哼”了一声,头顶的灯笼如同灯芯一灭,骤然无光地暗淡下来了。


    陆羽然赶紧先将符签拿过去了。


    不想头顶上的动静还没完,那灯笼原本好好的,忽然“砰”一声炸开了,乌丘挠了挠头,肯定道:“这灯笼坏了。”


    “啊……”陆羽然道:“好吧。”


    空气里静了会儿,“你走吧。”


    这回是司长柩的声音透过窗子,他沉声道:“今夜之后幽冥的结界会重新补上,你让不该来的人不要再来了。”


    陆羽然攥住符签:“多谢魔尊大人成全。”


    *


    从八苦楼出来,陆羽然还有些恍惚地回望了一眼,这司长柩到底……


    但他再回过头,一个人小跑着撞进了他的眼里,陆羽然顿时眉开眼笑。


    “师叔!”陆小九凑近过来赶紧上下检查了陆羽然的安危,“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啦——你怎么跟过来了。”陆羽然把他的手按下去,顺手安抚地摸了下小九的后脑勺,“不是让你留在客……嗯?你脑袋怎么肿了?”


    陆小九好像疼得缩了下脖子,“我……”他支支吾吾:“我摔了一下。”


    “这也太不小心了。”陆羽然又轻轻揉了两下,他手上亮起一点灵光。


    但陆小九蹭了他手心一下马上躲开了,他推拒道:“师叔不要用法力了,听二师兄说你现在用法术会反噬,我自己揉一揉就好了。”


    陆羽然没当回事,“这不算什么的。”


    “师叔……”陆小九忽然认真望着他的脸,“师叔和大师兄好像。”


    陆羽然一怔,“怎么,怎么忽然这么说?”


    他错开视线开始往前走着,“但他毕竟是我的弟子……”


    “大师兄也不爱考虑自己的安危。”陆小九也和他并肩,“但大师兄是天下顶好的人,什么事情都会为别人考虑,师门里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唔……”陆羽然故意笑着问:“那你也很喜欢他吗?”


    “当然!”陆小九脚步都停下来,他很认真地说:“我最喜欢大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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