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整个身躯都在发抖,但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那虎妖似乎破罐子破摔了,他猛一下化成了原型,身体比从前又大了两倍,几乎将整个巷子填满了,他闷声嚎叫,猛地朝司长柩扑了过去。
司长柩却站定没动,那老虎的身体才触碰到他的衣角,一道黑气马上从触碰的地方涌出来,眨眼间就化作为巨大的云烟,顷刻就将那凶猛的老虎身躯吞进去了,乌泱泱的黑气里传出闷闷的几声哼叫,一会儿就化作了寂声。
片刻之后黑气散去,归位一般回到了司长柩的身体里,但方才挤满的巷子里,连根虎妖的骨头也没有剩下。
司长柩淡漠地挪开眼,皱着眉头去看地上的陆小九,他抬了抬手,陆小九的身体便从地上起身了,闭眼站在他面前,他不大满意道:“难怪师兄说你没有长进。”
他盯着陆小九的脸从嘴一路看到了胸口,眉头皱得更深了,眼里好像有些不大明显的生气,他抬手在半空里画了一个符咒,但写了几步好像并不熟练,断笔的地方停顿下来符咒立马消散了,司长柩只好重新写了一遍,可这回写到底的符咒并不成型,还是歪歪扭扭的,聚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散了。
“……”司长柩把手一攥,好像终于发现自己也不太擅长这些仙门的法术符咒了,他把手一背,转身就从巷子里出去了。
他身影消失的时候陆小九原地摔了一下,“砰”一声砸得他昏头转向,人也给摔醒了。
……
不远处的陆羽然眼皮跳了跳。
小九跟着的时候陆羽然躲开了,可察觉不到他的气息,陆羽然又有些挂碍,他晃晃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抬头看向了面前的高楼。
面前富丽堂皇的——一座高楼直冲云霄,明晃晃的宝珠挂得四处都是,这便是雪岭城有名的八苦楼了,通行两界的符签都是这里发出去的,但高楼周围也不知道是阵法还是什么缘故,顶楼环绕着厚厚的乌云,像是一团乌泱泱的黑气,仿佛聚集了许多怨气,陆羽然靠近就觉得杀气腾腾的。
但这杀伐果决与金碧辉煌之间,偏偏有个东西横在其中,堪堪把什么都压了一头,大门边上潦草地挂了一副对联,陆羽然皱着眉头读下去,这上联写着“谨言慎行能不来别来”,下联是“扪心自问想好了再来”,还有横批……“人心险恶”。
不对仗不工整,写得也……这字迹与正中牌匾的“八苦楼”三个大字大概是一个人写的,倒也不是写得不好,陆羽然瞧着有些……似乎是眼熟。
还没等他多想,“滚出去——”
一句骂声忽然从大门里传出来,跟着一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里面一齐抛出来了,那东西“啊——”地重声摔在地上,咕噜滚了几步,正正撞在了陆羽然的脚边。
陆羽然低头去瞧,一团毛球里伸出手脚,好像是只老鼠,他眼珠子轱辘转了几下,慢慢化了个人形出来,“不……不,不给,就……不…给嘛!怎么……”
怎么是个小结巴,“怎么,怎么还……还急眼了!”
“你也是来求取符签的吗?”陆羽然弯腰朝那鼠妖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里面都是什么人呀?”
“是,是……”鼠妖结结巴巴站起来,“都是一,一群……混蛋!”
不应该呀,陆羽然又抬了抬眼,这大门没有守卫,里头的情形一时看不出,不过他这一眼疑惑的功夫,那门里好像又有了什么动静,似乎是有两声打斗,但也只打了两下,接着一个人影又给毫不留情地从门里丢出来了。
这一回的人飞得高,越过下边的行人往天边飞去,但半空中时,原本黑气汹涌的楼顶似乎有电闪雷鸣的迹象,接着那乌云里伸出一只搅弄风云的手来,那只大手也是黑气化成的,对着半空里飞过的人影就一把抓了过去。
人影一瞬就被黑气淹没了,那手似乎死死地将人捏了捏,随后缓缓收回了云层里。
但那个人……陆羽然盯着那云层,里头再也没有那个人影的踪迹,他感觉那个人的气息已经慢慢消散了。
怎么会吞噬得这么快?
原本气恼的鼠妖看到这场景顿时气也没有了,他顾不得结巴,化为原形就一溜烟跑没了。
陆羽然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他朝着大门走了进去。
第8章 情意难自禁
走过门槛,一道透明的结界如同一汪净水,透过居然有些耳目一新的错觉。
面前好像是幻境……陆羽然走进门眼前立马变成了一片虚无,四周空荡荡的,像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遮住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寻找方向,一阵未知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先是缓缓掠过他的发丝,随后愈来愈大,几乎是四面八方朝他刮了过去,迎着风陆羽然不自觉伸手遮了遮自己的视线。
但透过指缝间的风刮进他的眼睛,陆羽然眼前忽然闪了一下,接着好像有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他眼前飞快地浮现过去——他最先看到的是繁华都城上招展的旗帜,一只孤鸟掠过长空一头扎进了宫墙里,但宫墙在他眼底很快衰败了,世间有一茬接着一茬的战乱将故国的宫墙践踏,成群结队的兵马遍布了都城的每个角落,人间战乱的喊杀之后就变成了流离失所的人生百态……
紧接着高山连绵大河奔涌而过,他视线高过云层,当年妖魔与仙门的大战历历在目,一样少不了的鲜血和杀戮被一层层的烟云遮盖过去,但争斗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了……
随后是花草枯荣,山间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但突然间闪过一道迅猛的惊雷,劈开半边山河的同时,一个迷蒙的东西忽然糊住了陆羽然的眼睛,他只觉得虚影重叠,心竟不自觉狂跳起来,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漫长的画面里憋了一口气,郁积于心的沉闷等不到拨云见日,他就忍不住闭上了眼。
闭眼之后他才恍惚地明白过来:好冒昧的法术,居然是想窥探别人的记忆。
陆羽然眉心的印记很快闪了一下,周围的风倏然一下便停了,陆羽然沉下心绪,缓缓睁开了眼。
周围的幻境没变,还是白茫茫的,其他法术的痕迹似乎是一瞬间退散了,他面前只比方才多了一团浮动跳跃的火光,那团火光晃动,颜色变化起来,最后居然变成了一个纯白色的光点。
他没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那光点漂浮了一会儿,贴着陆羽然的手指轻轻舞动,像是想附在他的手心,陆羽然便把手平摊地放下来,那白色的光束果然落在了他的手上。
接着他感觉手心一凉,那光点莹莹地亮了一会儿,最后化作了一块玉牌。
这玉牌……陆羽然捧着端详,觉得这很像他听闻过符签的样子,但上面没有字,也并没有穿破结界的法术。
“发什么愣?还不过来。” 面前忽然有个声音喊他。
伴着这一声,周围迷蒙的法术砰一下消散了,他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已经是站在了八苦楼里。
陆羽然抬头往前方望去,发出声音的人正离他不远,坐在一扇……窗子里,是个化了一半人形的狼妖,露出半身朝他招了招手。
这楼里好像已经没有其他求取符签的人了,陆羽然朝那窗子走过去,他一边观察了周围——八苦楼里的陈设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里头虽富丽堂皇,但那些金银珠宝好像都不足为奇,屋子里的摆置有些奇怪,整座楼原本是四面封上的,中间却从楼顶往下镂空出来封住了,像是在屋里又修了一座小楼,小楼上开了窗子,里面坐了人。
陆羽然走近时那狼妖对他伸出手,言简意赅地说:“坐,玉牌拿来。”
这狼妖魁梧,全身的毛发都没有褪去,所以很容易看出真身来,但那张露出来的脸是人的模样,就是眉毛横起来有些凶狠,陆羽然将玉牌递过去,“劳烦将军。”
他端正坐下来,“我想来取一道去人界的符签。”
那狼妖穿了一身铠甲,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一下,但在雪岭城,旁人的确叫他一声“乌丘将军”,他接过玉牌放在面前,清了清嗓子问:“你是人是魔是妖?”
想必是要问他求取符签的缘由了,陆羽然道:“我如今应当是妖族。”
乌丘的目光往上挪了眼,他过了会儿才道:“怎么是如今,你从前不是妖族吗?你多少岁了?”
陆羽然顺着目光发现这窗子上面挂了一个小灯笼,并不起眼像是装饰用的,但灯笼光透着蓝色,幽幽亮着像是灵火,他再一辨认,就发现上面是施了类似真言符的法术,下面有人说谎,大概会变成红灯笼。
陆羽然算着道:“历今可能是,四五百年了吧。”
“四五百年?”乌丘神色一诧,他正拿了笔打算写点什么,半挑的眼全抬起来了,“你……没有算错?”
早些年妖族被打压得厉害,从前的妖魔要么被仙族镇压,要么在世道里难以存活,到现在已经很少有妖族能活这么多年了,陆羽然生了这么一副模样,哪里像是四五百岁的,乌丘忍不住对着毫无变化的灯笼看了好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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