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对这件事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琼胥的法阵我和师兄研究多时,大阵一旦打开,外人是不能再进琼胥的。”


    “琼胥弟子不多,大概……”谢非臣把屋里的人环绕了一圈,“也快都聚在这里了,但是那一天我和温以河正下山去找小九了,所以开塔的时候,山上就只有师父和大师兄。”


    “我们刚下山,就看见山上有异象,镇灵塔被打开了,里面数万的妖魔跑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大师兄。”


    山上没有外人,其他人都不在,的确是只能怀疑到他的身上,但是……


    其中疑点陆小九马上争辩道:“所以你们也没有亲眼看见大师兄开塔,山上的情形我们都没有看到。”


    “我们是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察觉到异象我和温以河马上回去了,我们用了一张回溯情形的幻真符。”谢非臣停顿了道:“那里的灵力很乱,很多情形都看不清,但是我们的确看到是大师兄亲自施法,打开镇灵塔进去了。”


    陆羽然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那后来呢?”


    “后来事情传出去,都说是大师兄的过错,大师兄居然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罪过担下了,还主动和琼胥一刀两断,再后来……”


    再后来温以河把话接过去了,“后来就是那个苍云天挑了头,带着仙门百家联合讨伐。”这事情温以河说起来还在气,“苍云天就是一群伪君子,打着联合讨伐的旗号,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温以河再说下去想必又要怪罪谢非臣改投苍云天门下的事了,陆羽然把话打住,“在那之后你们还见过羽然吗?”


    见人摇了头,陆羽然其实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都莫名其妙的,但他还是心平气和道:“那我大概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了,我听闻,羽然是被天雷劈死的,他做了这样的事,想必是被天道所不容,所以没等仙门百家动手,就已经自己遇上天雷降世了。”


    外面传的大多是这个说法,仙门把陆羽然当放出妖魔的叛徒,妖魔这边就把他当开天辟地功臣了,还有魔尊大人亲自立了神像,离谱是有些离谱,但旁的事情不好追究对错,陆羽然死的时候有天雷盖棺定论,不容于世的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是……”只有陆小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他只是固执地又说了一句:“不是。”


    几个师兄看着他都默了声。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谢非臣和温以河早就已经从当年的事里走出了一大步,毕竟再否认也只是枉然了——可是小九不一样,他在幽冥的行宫里当傀儡过了多年,那么停滞的时间里他还没来得及将遗憾和痛苦消化着吞噬干净,就已经要在故人面前面对这样的事实了。


    陆羽然很想伸手去安慰他的小师弟,可是他自己也解释不明白的事情,要怎么开口去给他说呢?他和小九之间的羁绊,恐怕得从他这里率先斩断一截,然后再来论及一些旁的师门情谊。


    周围气氛有些沉重起来,陆羽然终于遗憾地说:“所以,琼胥已经没有了。”


    “我不是琼胥的弟子了吗?”陆小九目光定定地看着“师叔”,这固执的模样里好像还添了一些难过。


    陆羽然瞧见他这模样真是心软得不行,从前的小九不怎么拿这种表情看他,他记得小九很喜欢笑的,他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小九过来。”


    但他这语气和从前的大师兄好像太过相似,这屋里的目光又全都聚拢到他身上去了,陆小九方才递水就站在陆羽然身边,这会儿过去就是坐在他床边了,陆羽然伸出手,也不怎么掩饰就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指尖插进头发丝里,他温声道:“你们都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我不知道当初你们入山门的时候,师兄和羽然都跟你们说了什么,除却这世间公理道义,最为紧要的都是你们自己,你们在哪里做什么都好,不在琼胥了也好,就当是你们长大了出远门了,本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长长久久的,况且……这世间因果奇妙,可能有一天又会重逢呢?”


    陆羽然朝陆小九眨了下眼,“你和羽然的关系很好吗?”


    “我……”陆小九的眼睛同他对视,“我是大师兄带大的。”


    “这样啊——”陆羽然故意皱了皱眉,“那羽然还真是有些过错了,大逆不道是事暂且不说,你的修为……他是不是没有好好教你?”


    “……”小九的头唰一下就低下去了,“是……是我……不行……”


    “小孩子家家的。”陆羽然手里的头发就这么没了,他往小九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好啦,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陆羽然重新抬起头,“话说——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


    从当年司长柩当时幽冥的魔尊开始,就在人间和幽冥之间立了结界,也算是两界商讨了个互不相干的折中法子,若是想要往来,都要拿到一种叫做“符签”的通行令牌,强闯的下场头几年已经杀鸡儆猴过了,这些年很少有人再敢强闯了。


    普通人当然也不敢到这妖魔的地界上来,那结界拦的就是他们这些修行的人。


    温以河“嘶”了一声,他伸出自己的手,似乎是想凝聚一点灵力,但是掌心里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熄灭了,他不好意思道:“师叔……其实我是普通人,混一混就进来了。”


    三师弟从进门的时候就根基不好,修习法术没有天赋,这些年一直修习符咒,碰到结界也会把他当场普通人。


    谢非臣从怀里取出一个罗盘形状的物什递出来,“想必师叔还认得这个东西。”


    陆羽然往回忆里找了找,“好像是个传换的法器。”他恍然“哦——”了一声,“好像还是我当年做的,这么多年还能用吗?”


    他接过去,用个小小的法术在上面试探了一下。


    “师叔这法器放到如今也是了不起的东西,别的传送法阵都不能穿过那道结界,用这罗盘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阻碍,但是……”谢非臣敛眉道:“我方才出去查看结界,我来的时候应该是留下痕迹了,所以之前传送的通道被补上了。”


    陆羽然一边琢磨罗盘,“你们也不能一直留在幽冥,还是得送你们出去。”


    陆小九抬起眼,“师叔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陆羽然手没停下,“我还,还不知道呢……这罗盘没坏,应当是还能再用的,只是从前留下了痕迹容易被结界认出来,若是要再用——唔……”


    他思忖着抬起头,“你们能搞来一道符签吗?”


    谢非臣道:“师叔是说用符签融进这个罗盘里?”


    陆羽然“嗯”了声,“若是有符签的气息融进罗盘里,就可以把你们一起都送出去了。”


    但这话没人接,周围三个人都只是看着他,陆羽然一想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啦,我跟你们一起出去,就当我……”


    就当他大概还是有些想回琼胥看看吧。


    “所以你们能搞到一张符签吗?若是去取……”陆羽然目光一个个扫过去,“非臣就别去了,仙门的人出现在幽冥有些容易惹麻烦,小九——你是从行宫里出来的,在这里晃悠也终究不好,你……”


    他把目光落在温以河身上,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你可不能遇到危险。”


    三个师弟疑惑地看着他,陆羽然一拳拍在手心,“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


    “不行。”看着“师叔”自顾自安排好了,三个“师侄”马上一齐否定了,陆小九问:“师叔是想怎样去?”


    陆羽然目光往外面探了探,他睡了半日,已经是午后了,“幽冥求取符签只有一个地方,就是雪岭城的八苦楼,我自然是以现在的身份去走一趟。”


    “师叔怎么能自己去?”


    “这也太危险了!”


    “……”连着几句还是不行,陆羽然没听进耳朵,陆小九抓了下他的衣角又放下了,“师、叔现在去的话,可能会遇上司长柩,他已经认得师叔了。”


    “司长柩……碰不上吧?”陆羽然安抚地笑了笑,“其实碰上了也……”


    他好像只是想了一下,手腕的红绳贴着他的手腕,居然有些轻轻滑动的端倪。


    陆羽然道:“也没什么关系。”


    随后他一个做“长辈”的,压下几个师弟的法子轻车熟路,陆羽然在客栈歇息了半天,等到夜色降临才出了客栈——八苦楼夜里才开门“做生意”。


    大抵是沿用了从前幽冥的习惯。


    雪岭城……陆羽然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了。


    夜色降下,还没到月色升起的时候,但陆羽然一只脚踩出门槛,脚下的路忽然一亮,天上“砰”一声炸开,居然是一道烟花在城上升起来,满堂彩似地落了满地的流光溢彩。


    突然得陆羽然有些怔了一下,他一抬眼,满城也是灯火通明的——面前的高楼上几条灯笼从屋檐垂下来,闪着让人琳琅满目的各色明光,主街上人来人往,满街的酒楼铺子全都开着,热闹得仿佛适逢什么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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