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附近的村落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怎么样?城里的仙人怎么说?”白发苍苍的村长站在村口等了几乎半日,才盼来了出村往城里去寻仙人庇佑的子侄,老村长一身的衣服都做旧了,干巴的手摸了摸衣角,显得有些局促,“难不成……”


    “叔——咱们就别求那些仙人了,都是些收了东西不办事的,非说咱们村离城里太远,雨水难求……”前去求仙人施法降雨的几个年轻人吃了大半碗闭门羹,他们义愤填膺:“还不是嫌咱们村给的不够多!”


    “还不够……”老村长还在愁眉苦脸地合计,可这地方靠着幽冥,若是没有仙门庇佑,他们还能去求谁呢?


    那些仙门每年要的上供数都已经把这小村子掏空了……


    老村长被扶着回去,但他看着眼前的村落,自从春来就没下过几次雨,这样下去哪里还有水吃,哪里还有田地去给城里的仙人上供,走了几步他只觉得眼前发晕,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


    “老人家小心一些。”也不知道一个年轻人是怎么窜出来的,正正好地在前面把人扶住了,他一身打扮并不出奇,像个游方的小道人,不过模样生得很好,说起话来斯条慢理,“老人家怎么愁眉苦脸的?”


    老村长唉声叹气,草草地说了此地没雨下的事,那年轻人也皱起了眉头,很是抱歉地说:“我途经此地,原是想讨碗水喝,怕是有些冒昧了。”


    村子里一碗水的分量还是能匀出来的,老村长跟人寒暄了几句,不经意提到了雪岭城里仙人的事,仙门要吃供奉,他们出不起,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年轻人感激地把水碗递回去,坦言自己也修行过一段时日,他望着远处山峦道:“其实此地山峦延绵,应当是有山神的,与其拜城里贪得无厌的仙人,不如拜拜高山流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人道了谢,很快就离开了。


    村里人半信半疑,但死马也当活马医了,几个村民聚众起来,试着在山前搭了一个石头做的供台,拼凑了些香烛点起来。


    头顶上还是晴空万里,其实并没有人相信真的会下雨,可是那香灰燃尽,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眼,这大旱已久的村落居然真的下了一场甘霖。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村民欢欢喜喜地对着山前叩拜,大声喊着“多谢山神大人——”


    自那以后,这地方开始拜起了山神。


    接着光怪陆离的视线好像是光阴一晃,好几载过去了,从前的那个年轻人又路经此地,他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这两年山川润泽,他走过的时候脚步都要轻上一些,原是要马上走的,可他离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山脚的绿荫底下,搭了一个小小的山神供台,还是刚有人祭拜过的样子,正有一缕青烟从那遮挡的石块下面缓缓升出来。


    那年轻人发现了什么,他把供台下面堆积的石块掀开了,随后他诧异地发现这山石天天受人香火叩拜,里面居然生出了一只小山灵。


    那山灵还小,但因为受供奉所生很有灵性,人间的因缘际会还真是很奇妙,那修道的年轻人想了想,他轻轻抚摸了小山灵的头顶,告诉他这里的供奉都分给他了,要他好好守护这里的村民。


    小山灵居然听懂了,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好好听前来上供村民的愿望,慢慢积攒了越来越多的香火。


    可是好景不长,“山神”越来越灵验,话就传到雪岭城的仙人耳中,雪岭城已经有了仙人,哪里来的旁门左道敢自称山神?


    马上就有仙门弟子持剑而出,嗅到妖气就一剑破了所谓的山神供台,很快一方旨意落下,传令此地妖魔蛊惑人心今后再不许人拜祭,并且一道符咒就封禁了这座山。


    小小的山灵也就被禁锢在了这座山里。


    在数不清的岁月里,一开始的山灵还能听到有人拜祭的声音:


    “山神大人可一定要保佑我找到如意郎君啊……”


    “山神大人我家儿子病了好多日了,能不能保佑孩子早些康健……”


    “山神大人昨夜附近有饿狼,今日走夜路可一定要保佑我啊……”


    ……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


    “山神大人怎么不灵了?”


    这一句仿佛是诅咒,小山灵还能听到无数祈求的声音,可是他被封在山里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信奉和祈求随着朝夕烟消云散,山神庙没了,供奉没了,他没有了灵气……也没有了自由,只有怨气如同疯长的野草,在那山石里破土而出。


    直到很多年之后幽冥生变,此处的雪岭城被新任的魔尊屠了满门,雪岭城被他划作了幽冥的地界,这个新来的魔尊大人改了规矩,换了这幽冥的天地,他大兴照雪庙,这座寸草不生的灵山被他挑中了,让人生生将这一整座山凿出来,做了一座照雪神像供奉在了山里。


    重见天日的山灵从什么时候苏醒的?大概是从嗅到第一丝照雪神像的香火开始。


    但那香火的归处早就不是他了,积攒的怨气同这一刻的嫉妒失望堆积得满溢出来,小山灵不甘地想着:“凭什么这些人供奉的不是我?”


    “从前的人呢?他们为什么不继续求我了?”


    不甘的小山灵再也忍不住了,他抢走了照雪神像的灵力,可单单这一点供奉不够,他开始要附近的小妖族给他献祭,他有了更多的灵力,就还能庇佑这一方的安宁……


    原来……是这样。


    陆羽然终于明白了始末,他看到的并非是这山石的记忆,而是那个小山灵的过往,可那个小山灵……


    似乎是因为陆羽然叹了口气,整个记忆铸成的幻境在他眼前暗淡下来,他惊动了这里的主人。


    “是你……”一个很轻微的声音在陆羽然耳边响起,还带着颤音:“你不是……死了吗?”


    那个声音好像很快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就是照雪神像原本的模样,那声音马上激动起来,“你……你在怪我抢了你的供奉?可你什么都没做,他们凭什么要供奉你!凭什么……”


    那声音不甘地说:“你不是说过这里的供奉都分给我了吗?!”


    原来不止认出他是照雪神像了……陆羽然当年在这里说过:这里的供奉都分给他了。


    他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我也没有想到。”


    陆羽然从手心里托起一点光来,那点明光将周围的暗淡被吞没了,周遭变换成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好像还是此前的山林。


    一个石头搭的山神供台摆在路边,树荫遮住了烈日,偶尔还有几片落叶和那香烛作陪。


    陆羽然在供台前弯下腰,拿开了几块摆在上面的石头,他重新看到了那个山灵——小山灵长大了许多,可是从前的灵气被怨气遮盖住了,怎么看都只是一只恶灵。


    他似乎被陆羽然的目光刺到了,在石头缝里蜷缩了几下,方才木牌被毁他受了伤,见到陆羽然也不敢硬碰硬,“你都已经毁了木牌了,难道还要我把你的供奉吐出来吗?”


    “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陆羽然此前在山林里就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可是太久了,他早就不太记得自己当年途经此地无心的事,直到方才木牌被毁的那道阴风刮过,他才电光火石般想起一些往事。


    这事情他得自己了结,只好先把师弟们送走了。


    但是太可惜了,陆羽然心里的惋惜在看到这面目全非的山灵时全都涌了出来,他从前以为山灵有那样的灵气可以修成正果,如今怎么成了杀业了?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若是算及因果,恐怕陆羽然自己也要为此添一分罪过,那这个山灵……


    陆羽然往后退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此地山林,微微敛起了眉,“此处的山峦若是有你身上的灵气供养,不出十年就会有连绵青山,如此一来也算是润泽四方来了。”


    那山灵居然一时没听明白陆羽然的意思,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要散去他身上的修为和灵气,山灵马上伸出了獠牙,乌黑的怨气从他浑浊的身体里涌出来,他不甘心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才吃了多少人……从前那些仙人又吃了多少人?他们为什么还能安享供奉?”


    “那你呢——照雪神像前那么多人求杀人放火的事,你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你难道没杀过无辜的人吗?”


    陆羽然皱了皱眉,可他不为所动,已经默念着咒语伸出了手。


    那山灵身上的怨气碰到陆羽然的衣角就开始撤退,好像他张牙舞爪的怨气也伤害不了他分毫,山灵没有法子了,“你你你……我的身躯已经和神像融在一起了,你难道要毁了自己的神像吗?你怎么会舍得自己今后没有供奉!”


    陆羽然右手手心亮起一团柔柔的灵光,但他才垂下眼,居然注意到自己右手手腕上带着一截红绳,这红绳是……


    他忽然分了神,就连魂魄也会形影不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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