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行宫里还有许多从前仙门阵法的痕迹,陆羽然没敢探什么动静,面前的魔尊大人一言不发,抓着他就将他带进了一间……卧房?


    这屋里有些暗淡,陆羽然被司长柩往屋里一推,这回魔尊大人终于是松了手,但那缠在陆羽然身上的红线好似活的,蔓延出的线头马上把他另外一只手也缠了进去,紧接着四面延伸,好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陆羽然有些试探地喊了一声:“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不辨喜怒,他背对着门窗的方向,光全都洒在陆羽然身上了,陆羽然看不出他是拿什么眼光看着自己,只感觉他目光盯了很久,一言不发的寂静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故人?”司长柩终于不轻不重地开了口:“你是什么身份?”


    陆羽然目光一凝,他……听到了?司长柩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刻意,但这一瞬间陆羽然脑子里好像晃过了很多,最后只是在自己的身份面前犹豫了片刻,他恍然一想,自己如今面目全非,哪有什么故人可言。


    见陆羽然发怔,司长柩好像刻意后退了步,他沉声问:“为什么要毁坏那尊神像?”


    “我……”陆羽然方才开口,就见司长柩当着他的面凭空写了个符咒出来,径直朝他脑门上贴了过去。


    感觉到头顶忽然一灼,是道真言符。


    真言符在上就说不了假话了,陆羽然也不想被燎了头发,他细声道:“我是去献祭的,有人告诉我的族人,只要有生灵献祭,就会有人庇佑。”


    “胡言乱语。”司长柩似乎皱了眉头,“那处供奉的分明是照雪神像,怎么可能会让你去献祭。”


    “照雪……”陆羽然硬着头皮说自己的尊名,“神像不会,可是那处香案上有个施了结界的木牌,可将神殿里的香火转移到别处。”


    “别处?”司长柩声音有些冷。


    陆羽然感觉缠在身上的红线又紧了一道,面前的魔尊大人跟着问:“你知道那处供奉的是什么人吗?”


    陆羽然皱了眉,“我知道。”


    司长柩的声音好像更沉了,“那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羽然隐隐试着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红线,但好像迟了,这会儿有些像无处可逃,“我……”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额头上并无反应,陆羽然的确是实话实说:“许是我年纪大了,前些时日才刚清醒过来,听那些小辈说从前幽冥并非是如今这个样子,当年的……前辈来到幽冥,引来天雷将这里的天地劈开,才有了现在的日月,但恐怕是时日太久,当年的事我可能亲历过,现在确实是不记得了。”


    “魔尊大人……”陆羽然沉下眼,身上的红线实在是有些太紧了,这样被绑着放在卧房更是很奇怪吧?


    这个司长柩陆羽然也说不出认不认识,但只是猜测来看,当年的照雪神像立起来都是这位魔尊大人的意思,那损坏神像也自然是驳了他的旨意,陆羽然只好当自己有错在先,至于他为什么要立起神像……许是自己当年真的助这幽冥开天辟地,但当年是当年,当了第一的人如何敬重从前的人,也不会想从前的人忽然跳出来的。


    陆羽然盘算着怎么赔罪,随后额头上一凉,司长柩将符咒重新收回去了,他一边道:“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的,你……”


    “我?”陆羽然眨了下眼。


    司长柩好像喉中哽了一下,他望着陆羽然的眼神还是晦暗不清的,“你……”


    这一声后面跟了句轻轻的叹息,可这微弱的声音居然霎时间如同一道迅疾而过的电流从陆羽然脑海里闪过去了,只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什么,司长柩的手心里忽然亮起一道灵光,那光如同一只飞舞的萤虫,在他手心飘了会儿,直直朝着陆羽然眉心的位置钻了进去。


    陆羽然马上感觉思绪一空,随即沉沉睡了过去。


    司长柩还站在原地,他盯着陆羽然安静的眉眼许久,才轻轻说:“你先睡一会儿吧。”


    这声音居然有些颤抖,比方才还要清亮一些,好像还带了点缱绻的温柔,司长柩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陆羽然额前垂下的头发,“你真的不记得了……”


    他的手滑下来捧着陆羽然一边侧脸,司长柩极轻地喊了一声:“师兄。”


    一百年了……


    这句“师兄”被他念了无数次,可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他不可置信地捧在手里至若珍重地喊着,即便光线暗淡,司长柩的目光也灼热得近乎贪恋,陆羽然身上的红线不知何时继续蔓延起来,好像同司长柩的心绪一般如同猛涨的洪水,惊涛骇浪一般要把陆羽然掀翻过去,直到他瞧见陆羽然好像难受地皱起了眉头,那爬上去的红线才凌乱地松散了些。


    司长柩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量比昏睡过去垂首的陆羽然还要高上些许,那只捧起的手将陆羽然的脑袋扶正了,他略微低头,好像要朝陆羽然唇上亲吻过去,可是他先碰到陆羽然的是自己脸上冰冷的面具,这触碰仿佛提醒了他什么,司长柩愣了片刻,随后他克制地重新抬了抬头,最后只是侧着头往陆羽然侧脸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一百年了,师兄还是没有原谅我。”司长柩好像在陆羽然耳边诉说,他将脸抬起来,伸手拿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那面具遮盖的侧脸上居然印着一道符咒,深红的印子如同一道诅咒,爬在他原本端正的脸上,居然显得有些狰狞,他半边脸都无比灼热。


    随后当着陆羽然的面,司长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头人,这木头人雕刻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了,但仔细看来,其实和司长柩的模样有些相似,好像还要更小一些,他施了法将木头横在半空,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司长柩脸上的符咒一时亮起来,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有些皱着眉,毫无征兆地将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汨汨的血马上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吧嗒作响,可他只是将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仿佛胸口并非是他的血肉——他的血的确没多久就止住了,那胸口深处的地方像个虚无的黑洞,随着他的动作一小片闪着亮光的什么东西被他攥出来,带着点藕断丝连似的,真正断裂的时候司长柩才忍不住闷哼了声。


    那是他生生挖出来的一片魂魄,不同于他胸口显露出的污浊黑暗,那一小片魂魄亮晶晶的,只掺杂了一点点暗光。


    他小心攥着那一片魂魄,放在了面前那一块小木头人上。


    那块木头很快也沾染了魂魄的亮光,伴着魂魄渐渐融进去,冰凉的木头像长出了血肉,一个人形化出来,在司长柩堵住自己伤口的短暂时间里,化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一个脸上没有符咒,模样比如今还要年幼些许的司长柩——或者叫他陆小九。


    陆小九这个名字还是跟着陆羽然起的,师兄说他从小就生得俊逸清秀,眼睛比月光清泉还要明净,尤其眉中还有一粒并不突出的小痣,仔细瞧着仿佛是个天生的坐下童子,是陆羽然很喜欢的样貌。


    可司长柩如今眉中的魔印遮住了小痣,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符咒——应该并非是陆羽然会喜欢的模样了。


    司长柩也走近去盯着陆小九的脸瞧了许久,他对着这具闭眼的身体道:“倘若师兄不记得那一段……我大逆不道的往事,你也只记得自己是师兄从小带上山门的小师弟。”


    “你能保护好师兄吗?”


    那副身体还只像个傀儡,但这句话落音,那个小木头人居然也微微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事情天经地义一样。


    司长柩居然极其微弱地笑了一下,“把师兄看住了,别让他想起从前的事情,也别让别的什么人碰他。”


    “听明白了吗?”


    他摆弄着这个陆小九的小木头人,将他和陆羽然放在一块,似乎想从中找到些“兄友弟恭”的影子,这个小九和从前生得一样,他眼中的陆羽然好像也同从前没有分别,即便这张脸并不似从前。


    司长柩终于收起了陆羽然身上缠绕的红线,数不清的线头仿佛意犹未尽,很久才慢慢缩成一节很短的红线绕在陆羽然的右手腕上,像是一串系上去的红绳,他把陆羽然抱起来,放在了屋里的床上。


    司长柩重新戴上面具,“我不能这样子去见师兄,就只能让小九去了。”


    第3章 如故非如故


    “叮铃铃~叮铃铃~”


    沉睡中的陆羽然皱了皱眉,耳边似乎响起一阵有些喧闹的铃铛声,随后跟着连连几句小声的“对不住对不住……”


    “这……这怎么停下来啊?”


    声音里多无奈,好像是触动了阵法铃铛声响个不停束手无策。


    “你将方才拨动的阵法位置往回拨动两次,不要放在原来的位置,不然声音会更大的。”陆羽然一听就知道是有人触动阵法,才把阵铃弄得那么响。


    身边“哦”了几声,带着点手忙脚乱,铃铛声终于停了,那人好像呼了口气,随后才诧异地“啊”了一声,“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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