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这一觉睡得莫名的香,醒来居然还有些恍惚,差点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伸手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束缚没了,只是右手腕上有些凉凉的,借着屋里暗淡的日光,他看到自己手腕上似乎缠了一节红绳,但旁边还有人,他马上起身看什么人在闹出动静,他回道:“嗯,我醒了,你……”


    “我是想放你出来的。”是个约莫十八岁的少年,他蹲在床边不远的地方摆弄布在这里的阵法,但好像有些没弄明白,有些愁眉苦脸的,“怪我修行不到家……”


    说罢那少年冲陆羽然抬起了头,是一张很是俊逸清秀的脸,即便已经并非十五六岁了,那双眼睛还很是明亮,端正的五官之外,眉心还有一颗不大明显的小痣。


    这是……


    陆羽然只一眼就呆住了,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瞧了好几眼,这是……小九?


    这张明晰的脸分明是他的小师弟陆小九。


    甚至模样同一百年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有些记忆霎时如同冻土解封,席卷而来的刹那就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他是有一些不记得死前的事情了,但再往前的记忆弥足珍贵,是被他至若珍重好生珍藏起来的。


    他的小师弟……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师弟啊。


    然而一百年前的喜怒哀乐在眼前飞快地晃了一遍,陆羽然很快冷静地分辨出照雪魔尊的威名在前,如今不是袒露身份的时候。


    但他的小师弟出身仙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似乎是陆羽然盯得太过出神了,陆小九对视的刹那以为是自己的莫名吓到了对方,因而解释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是那个魔,魔尊大人出去了,说是幽冥同人间的结界有仙门传送法阵的痕迹,所以前去查看了,他不在……我是想来放你出去的。”


    “这行宫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别人了,听说你是因为损坏了我师……损坏了照雪神像才被抓过来的,那神像是司长柩一手所立,也算是他的逆鳞了,所以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不过我也是听说的……”陆小九还想捣鼓阵法,他一边盯着铃铛,“我放你出去的话……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陆小九认真地望着面前的人:“我想请你帮我带个消息出去。”


    陆羽然目光有些软下来,他轻声问:“你是什么人呀?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小九听着这语气偏了偏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的,我好像是中了司长柩的傀儡咒,所以这些年一直混混沌沌,前些日子才清醒过来,司长柩让我守行宫,但是我想离开这里。”


    原来是这样……所以小九这些年一直被这样放在雪岭城吗?


    陆羽然坐在床边,“你过来让我看看。”


    陆小九“啊?”了一声,“可是这阵法我解不开……”


    陆羽然伸了伸手,那阵法的铃铛又在响了,这阵法意在拦他,所以陆羽然不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面却是不难的,不过这个阵法如何拆解他记得自己分明教过小九的,这孩子的修为……


    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的?


    “你方才的步骤没错,就是最后少拆了一步,你再试试吧。”陆羽然目光柔柔地落在小师弟身上,虽然没在他身上找到成长的痕迹,但这是他重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师门故人。


    也是他最想见的一个。


    随着陆小九动作停下,阵法两边的铃铛“砰”一下炸出一道金光,随后化作一阵青烟消失无踪了,陆小九不可置信地望着床上的人,“你好厉害——可你……不是妖族吗?”


    “我……我是妖族。”陆羽然笑了笑好像就不尴尬了,“年纪大了总是什么都会一点的。”


    他糊弄接着问:“你再跟我说说你是什么人?你要我帮你出去带什么消息?”


    陆小九似乎犹豫了片刻,“我从前是仙门的弟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师门怎么样了,想想也……”他摇了摇头,“司长柩沿用了从前雪岭城主府邸的阵法,我中傀儡咒的时候似乎是守阵人,如果离开肯定会被他知晓,所以我出不去,只能请人帮我带信出去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带消息出去。”陆羽然眨眼道:“你想把消息带给谁呢?”


    陆小九张了张口,居然又沉默了片刻,“我的师兄吧……我应该还有两位师兄,只是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


    两位师兄……这般说陆羽然就不能将自己对号入座了,他说的应该是二师弟谢非臣和三师弟温以河,毕竟自己身陨百年,也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你过来。”陆羽然下意识对他抬了抬手,又不着痕迹地换做将衣袖拂了一下,“我看看你身上的傀儡咒。”


    陆小九好像怔了一下,随后还是顺从地走过去了。


    陆羽然两指在小九头上画了个圈,一团黑气马上乌泱泱地冒出来了,果然是傀儡咒的痕迹,只是算不得很重,陆羽然正准备施法,可那黑气好像感应到什么,居然在陆羽然手指上缭绕着转了几圈,仿佛还有些难舍难分。


    他才困惑的功夫,那黑气好像虚晃一招,又马上缩了回去,“糟糕……”


    面前的陆小九跟着身体一僵,在陆羽然面前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很快覆上了一层乌蒙的黑气,他用尚存的清明神志断断续续说道:“有人……来闯……行宫……”


    这片刻的功夫陆小九重新被傀儡咒控制,这行宫的阵法有异,正是如他所说地有人闯进来了。


    他马上如同一阵云烟从屋里窜出去了。


    “小九——”陆羽然顾不得掩藏身份,马上跟了上去,可是他才迈出几步,手腕上的红绳能感应到他的踪迹似的,又重新蔓延出红线往他手腕上缠绕起来,他抓着往衣服里塞了几下,跟着从屋里出去了。


    外头已经天黑了,从前的幽冥不分昼夜一直阴沉沉的,半空挂着的血月更是透着诡异,如今阴云被天雷劈开,几乎已经和凡间无异,这日一轮明月横空,如水的月光洒在屋檐上,让这从前的仙门府邸透着许些雅致。


    但陆羽然哪有闲心看这雅致的屋檐——那屋檐上两个人影交错,想来正是闯行宫的人,可他们并不是在和这院子里的阵法争斗,那两个人好像……自己打起来了?


    其中一人似乎修为并不高的样子,手里的符咒却用得很称手,他没近身去纠缠,嗖嗖的符咒如雨点一般朝对面扔过去,每一道符咒碰到对面的法术就开始炸开,“哐哐”的动静简直像在放花炮。


    现如今符咒这么不值钱的吗?陆羽然才感叹了句后生可畏,就见那手持符咒的“后生”气恼地喊了一声:“谢非臣!你还敢跟我提师门?!”


    谁?


    陆羽然一怔,那符咒在对面炸开,其实压根没有炸到对方,可每一道火光之后,雾蒙蒙的黑烟里居然混了尘土,随着风继续往对面糊上去,几招下来没伤到对方,倒是弄得人一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那狼狈不堪的正是……陆羽然的二师弟谢非臣啊……


    谢非臣这些年的变化好像只是硬朗了一些,他原本是个沉稳的性子,现如今……被人糊了一身的灰好像也很难继续沉稳了,原本还没拔剑的二师弟已经亮了兵刃。


    那对面是……那手持符咒的男子身形很快,他发尾带了点自然卷起的弧度,缝隙里还能有同月光缠绵的余地,陆羽然的三师弟温以河修行上没什么天赋,一向修习的是符咒,看他这模样好像还有些进益。


    但这俩师兄弟从前一向关系很好,这是怎么?


    师门这是……四分五裂了?陆羽然头回沮丧地想了想,恐怕要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吧?


    半空的谢非臣将脸上的灰烬抹去,终于有些愠色,他一剑斩开符纸,“温以河你疯了?下面还有阵法,你在这里跟我闹什么?”


    “闹什么……”温以河有些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似的,“二师兄,你苍云天弟子的身份多好用啊,还跟我提什么琼胥?还跟我说什么来寻小师弟?”


    说罢温以河并不留情,几乎是掏箱底地将好几道符纸一齐扔了出去,四面八方的符纸凑成一个巨大光阵,从头顶的方向往下压了下去。


    陆羽然发怔的功夫,就见这两人越打越凶了,可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啊?陆羽然从前见多了师门和睦的景象,同他们的对话里也没听清什么前因后果,现如今是打的时候吗?没看见开阵的小九都在身后了!


    “小心——”陆羽然下意识提醒,可随后才想到自己不明因果,败露了身份恐怕要给师弟们添麻烦,他的声音从屋檐下传出来,人却马上背过去藏起来了。


    温以河听到声音偏了偏头,可他没找到人的间隙,谢非臣手里的剑招已经穿透了符纸,嗖地一声划破长空朝温以河的方向斩了过去,然而哐一下力道没打到温以河的身上,而是错开他的肩膀往后撞上了旁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吃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居然从半空里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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