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然停下来偏了偏头,发现只是一群大眼小眼在望着他,这恐怕是解释不明白,只好弯着眼睛朝他们笑了笑。


    “锵——”的一声山林里传出一阵敲打的锣鼓声,还带着吹吹打打,一个小雀鸟抹了抹大花脸,“老祖宗,他们,他们来了……”


    送祭的队伍来了。


    好热闹的动静,几个小妖族凑了轿子,摆出的阵势有些像是迎亲,陆羽然被蒙上眼上了“花轿”,后头还有小雀鸟们啼哭相送。


    真是难为孩子们了。


    陆羽然被摇摇晃晃地抬着,他本想探探周围的动静,可吹吹打打的声音实在太吵了,他只好将绑在背后的手腕晃了一下,从后尾巴的位置拔了根鸟羽出来,默念咒语化了个符咒,无形地飞出来贴在他眼睛上——如今这幅身体有些麻烦,他从前好歹是一己之身搅动风云的失足仙君,现如今法力被削了些,能用是能用,但仙术用了反噬妖身,有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意思,所以他大多只用来幻化几个符咒。


    抬轿子的几个小妖一路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是兜圈子还是找不着地方,这山林里并不像有神庙,陆羽然犹疑了一会儿想问,轿子却“砰”一声落下来了。


    “敢问——”


    紧接着眼前那些抬轿的互相扒拉着转过身来,一齐冲着轿子的方向“哐哐哐”拜了好几下。


    还挺客……但还没怎么客气,那群小妖马上又一溜烟地全跑了。


    “……”


    周围很快静下来,但这里分明还是山……不对,陆羽然眉眼一沉,他脚下淡淡闪过一线灵光,一丝熟悉的气息好像是错觉,没来得及追究就感觉轿子一沉,幽幽的光阵在轿子下方展开,伴着失重,连人带轿都往下沉了下去。


    是一个传换的法阵。


    跟着香火的味道马上扑面而来,浓郁的味道熏得陆羽然有些恍惚,等轿子停稳,他居然真的落在了一座神庙。


    陆羽然伴着符咒往上仰头,一座宽阔的神庙立在眼前,竟然红墙黛瓦的好不气派,大殿里垂下的红绸同周围晃悠的烛火都像香火鼎盛,一尊巨大的神像立在正中,一眼就知是精细雕过的,但周围静悄悄的,庙里好像没有人。


    “照,雪,殿……”牌匾几个字写得铁画银钩,陆羽然一字一句地读下来,但他反应一会儿,不可置信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尊神像。


    “这里是……”陆羽然愕然一下猛地起身,脑袋“哐”地一声磕到了轿顶。


    但清脆一声他都没什么反应,目光只是望着那神像出了神,照雪殿……


    当年陆羽然身死,有人给他立了神像供奉香火,这事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凑出因果,他死后幽冥乱了一些时日,但后来有人一统幽冥,上位之后做了许些事,其中一件就是自立魔尊,又以陆羽然打开镇灵塔的“功绩”为由把他追封为先世魔尊,尊名……正是照雪。


    照雪殿?这里是他自己的神殿?


    陆羽然一时也顾不得法力反噬了,他念着咒将身后的绳子解开,拨开眼睛上的布条从轿子里出来,直直望着那一尊神像。


    还真是他从前的模样……那神像很大,甚至像是将一整块山石都凿出来雕刻的,但雕刻的眉目洗涤杀气,居然诡异地显露出些许悲天悯人的慈悲出来,哪里像什么搅乱风云的妖魔。


    陆羽然起手间,一道乍现的灵光汇聚成符,被他毫不犹豫地推了出去,但那符咒并没有对着神像正中,而是朝供奉的香案,就在符咒触碰的一刻一道无形的结界忽然显现出来,把陆羽然那一道试探的符咒弹了出去。


    “果然是有人在香案上偷梁换柱……”陆羽然一来就感觉到这里的香火不对劲,供奉凝聚出的法力并非是指向此处的照雪神像,而是有人移花接木地转向了别处,偷盗香火……还是盗的他的香火。


    这些年陆羽然倒是也没收过供奉,所以偷了就偷了,可这供奉都拿了,又为什么要找妖族来献祭了?


    这可就有些贪心过甚了吧。


    陆羽然绕着神像走了一圈,只在香案下面看到了一块粘上去的木牌,找到这移花接木的出处了,他悄悄拔下一根鸟羽,有些慎重地在上面写了个符咒,红字闪过两道,陆羽然马上朝香案扔了出去,自己赶忙窜出去好几步,还将耳朵捂住了。


    跟着“砰”一声那符炸开了花,火光冒着黑烟将缭绕的香烛青烟吞了干净,往上更是盖住了神像的大半身,若是平常的石像,这符都能把山石炸塌了。


    可他往前走着散了散烟,那神像居然还好好立着,香案上的香烛全烧成灰了,那木牌却只留下了点烧焦的痕迹,有个细细的声音从神像上传来,那石像从最底下的位置蔓延出了一道裂痕。


    “……”


    陆羽然自顾自皱眉道:“好厉害的结界。”


    “看来只能……”陆羽然薅羽毛的时候总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抖落了才继续起手,可他衣襟忽然掀动了几下,陆羽然敏锐地转过了身。


    好像有人来了。


    外面的天似乎一时阴沉下来了,一股风掀动着整间庙里的红绸,打着旋地刮进来,伴着阴风,几根灵力凝成的红线混杂其中,直直对着陆羽然的方向延伸了过来。


    是那木牌的主人吗?陆羽然没从中察觉到杀意,却也从后脊上蔓延出一股凉意,他将手上化了一半的鸟羽一晃,脚下踩过的地方展开个光阵,仿佛是从脚底下蔓延出了火光,那红线被阵法拦在周遭不能近身,只从头顶往下一圈圈蔓延缠绕。


    陆羽然目光所及的殿门涌进来一团乌泱泱的黑气,他瞬间感觉到了威压的气势,可不等他反应,那黑气直直冲着他涌过来,陆羽然只能按着手里化形的符咒生生接了过去。


    他直直对着殿门:“何人滥杀无辜——”


    这一声仿佛他还是仙风道骨的正道仙人。


    第2章 故人不相识


    但阴风直直地擦过了陆羽然的衣襟,好像只带了一点凉意。


    不疼,恍惚中他还嗅到了一丝……似乎是梨花的清香。


    陆羽然手里的法术没能落在实处,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四两拨千斤似地接过去了,他只感觉黑雾笼罩,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那缠绕过来的红线已经穿过阵法,紧紧系在他一只手腕上,也是凉凉的。


    而在他不远的对面站了一个人影,那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穿了一身灰色织金的衣袍,显得人很是贵重,只是半边脸上带了一个银色的面具,将他右半边脸连着下巴一道遮住了,实在是很难让人分辨出模样。


    “你是……”陆羽然略微敛眉,“这神庙的主人吗?”


    还没等陆羽然盯着人瞧,他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紧,那红线缠上去忽然牵引着他往前好几步,朝着那人猛一下撞了过去,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陆羽然居然一时没站稳,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过红线的位置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差点撞在人怀里。


    “失礼……”陆羽然被那人牵住了,撞上他的胳膊,陆羽然心想果然是他身上的梨花味。


    好闻又有些熟悉,因为他以前住的院子里就种了梨花,那时候院子里还有……


    但不等陆羽然走神,手腕上的存在感似乎太强了,那只抓上去的手掌好像攥得有些过于紧,温热的指节像掐着什么执念,只要略微松开一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故人吗?陆羽然也不知为何,心底里就这样波澜壮阔地问了一句,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拨开那人脸上的面具,可抬手就被那人身上蔓延出的红线绑住了,那线密密麻麻把他的胳膊和身子缠到一块,只留了那一只手攥在手里,像是等人逃不开,才略微有些松动的迹象。


    陆羽然这才想起他方才是在拆庙,还什么故人不故人的,这人是在找他的麻烦呢。


    乌泱泱的黑气重新蔓延出来,弥漫在陆羽然身侧将他裹挟,那人攥着他的一只手,带着他就冲神庙外飞了出去。


    呼呼的风刮过耳畔,未曾探明底细,陆羽然也没有挣扎,只是他瞧着这人,并非像个会盗窃香火又拿人献祭的人,毕竟他的修为深不可测,陆羽然思忖着若不拿命来搏,自己怕是要打不过他。


    现如今幽冥里面有这样的人吗?此处还是雪岭城……


    “!”陆羽然猛然一惊, 他不会是如今幽冥的魔尊大人吧?


    陆羽然记得他的名字是叫……司长柩。


    “司长柩……”陆羽然很轻地念了一遍,马上就感觉抓着他手腕的指节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猜对了……但陆羽然盯着那个人的半边侧脸,这回是问出了声:“你我从前……是故人吗?”


    这一声飘在呼啸的风声里,但前头的司长柩没等他问出后面的那句话就突然提了速,好像是把这句问候抛在了脑后,或者即便听到也没有作出什么回答。


    陆羽然当他没有听到,顺着视线认出下面是雪岭城所谓的行宫。


    这里从前并非是幽冥的地界,雪岭城从前有仙门,听闻后来被司长柩屠了满门,满屋子的血都烧光了,整座城被他划做人间与幽冥的界限,仙门的府邸被司长柩做了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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