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间,沈霁对沈安逸会不会接通这通电话存疑。
注意到旁边裴忱的视线落过来,沈霁心中一时烦乱,指尖微动,按了下点拨。
“嘟嘟嘟——”
无人应答。
或许是没有听到。
沈霁面无表情的重播。
十五秒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手机屏幕上的电量只有两格了。
裴忱坐在沈霁对面,似有若无放到他身上的视线,令他心中的烦躁升腾得更高。
哪怕其实就只是很安静,微弱的呼吸声,沈霁也觉得聒噪,很吵。
沈霁拿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不抱任何期待的按下了第三次重播。
终于,接通了。
沈霁凝滞的神色微松,听到手机对面传来清晰的窸窣声响,似乎是衣服和床单被子布料摩挲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节点,有这些声音是正常的,沈霁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异样。
沈霁屏息,嘴巴在动,一个“爸”的口型已经出来了,却又被对面兀自传来的声音截断。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啊?”并不是苏林玉。
苏林玉说话总是温温柔柔,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像株脆弱的水仙花。
可沈霁就是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陌生的熟悉。
是啊,怎么会不熟悉呢,他可是亲手把这个人从楼梯上推下去过。
十五阶楼梯,一声声尖叫,耳边还有那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野种在啼哭。
只可惜,对方命大,非但没死掉,甚至还能好端端的和沈安逸睡在一张床上,同床共枕。
沈霁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温晴。”
他整个人紧绷着,手下也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用力到看起来恨不得把整块屏幕捏碎。
裴忱目光微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怔忪。
他从来没有在沈霁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哪怕是对他的这些羞辱和咒骂,即使再刻薄,恶毒,也从没有带过这么浓烈的憎恨和厌恶。
阴沉得骇人。
裴忱不由的想,对面是谁?
他离得近,隐约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沈霁刚刚那个口型明明是“爸”。
所以这通电话的接听人明显不是沈霁想听到的。
那又究竟是谁,才能让沈霁流露出这样一副失态的表情?
这个时候的好奇是很不合时宜的,在沈霁面前是,出现在裴忱身上就更不应该。
裴忱眉头微蹙,刚要收回目光,听筒里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尖叫,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
沈霁下意识想把手机拿远,可下一秒,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之后就再没有一点动静。
被挂断了。
沈霁僵在原地,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好几秒都没动弹,直到手臂僵得发麻,才面无表情的缓缓垂下手。
沈霁低下头,随手将手机丢到茶几上。
闷沉的磕碰声响不算小,至少在这一个临近天亮的凌晨,在这一个极其安静的房间里,任何一点微弱的声音,存在感都是极强的。
偏偏他们还没有一个人说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两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诡异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裴忱依旧在看着他,这次甚至不需要遮掩,因为沈霁根本没有在意他。
他垂着头,通红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到漆黑的显示屏上,有些失神的望着,盯着,看着,直勾勾的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洞。
角度原因,裴忱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色,但能看出沈霁的脸色很差。
刚刚在浴室里被水汽和怒意熏染的红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阴沉。
“沈霁。”
直到裴忱皱着眉喊他名字,沈霁才勉强回过神。
裴忱知道他现在应该闭嘴,什么都不要说,说多说少都是自取其辱,他应该最清楚。
可看着沈霁这幅近乎失神落魄的状态,裴忱还是没忍住主动犯这个贱:“充电器在楼上,我去拿。”
沈霁难得没以此挖苦,讥讽他,只是语气很平静的拒绝:“不用了。”
他低着头,声音不算大,比起在对裴忱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接连两次打不通的电话,唯一一次打通,却不是他需要的人接听的。
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足够令沈霁觉得耻辱了。
他的自尊不会允许他再次打过去。
裴忱沉默一瞬,没有说话,沈霁就自顾自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重复了一遍说:“不需要了。”像低语,又像叹息。
无论有没有电,关没关机,其实都没有任何差别。
从他听到温晴的声音那一刻起,这通电话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将沈安逸的手机号码熟记于心,对裴忱那些自以为是的威胁,全都在此刻,显得讽刺,可笑至极。
可沈霁笑不出来。
沈霁忍不住想,在沈安逸那里,他到底是什么呢?
流着他的血的儿子,还是和妻子生出的孩子,还是仅仅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更换掉的财产继承人。
沈霁其实不是多么在意亲情的人,相反的,他的一切情感本来就淡漠到近乎苛刻,甚至可以说,这种东西在他的认知里是毫不存在的。
先天缺失还是后天形成,都无所谓,沈霁并不在意。
他不在意猫的死活。
不在意妈妈的眼泪。
不在意父亲的忌惮。
不是故意装不在意,而是真的,不懂,不明白,不知道“感情”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就像一个外表精致完美,内里却写满程序的机器人,根本不懂正常人理所应当会有的情感。
天性使然,沈霁没有这种感知的能力。
这也就导致他无法对任何人的情绪做到最简单的理解,更遑论是什么共情。
可偏偏这些根本无法令他理解的东西,却是一个能够催化他,让他变成善于伪装的正常人的唯一途径。
是他必须学会的模仿的模板。
沈霁有一颗冷漠无情的心脏,同时,他还有一颗?聪慧过人的大脑。
所以哪怕沈霁先天缺失的东西再少,他依旧可以毫无破绽的活在人群里。
他学的太快了,快到真的像是一个完整的人。
没有任何破绽。
可今天,这个完整忽然又变得缺损,他的心口空白了一处,他看不懂自己是谁。
于沈安逸而言,他是谁?需要扮演什么角色?
沈霁忽然就想不明白了。
易地思之,沈霁只能依靠幻想,将自己代入沈安逸。
妻子被第三者气到昏迷住院,亲生儿子死活不知,杳无音讯两个月里,他依旧能在第三者温香软玉的作伴下安眠沉睡。甚至三个电话都无法将人叫醒。
这么看来,要么是沈安逸太过无情,要么就是沈霁真的什么都不是。
沈霁否定了前者,毕竟如果沈安逸真的无情,他就不会滥情到出轨六年。
沈霁肯定了后者,毕竟一个儿子离家出走死活不知又能怎么样,他还有一个野种啊。
这个时候,沈霁已经抬起头,裴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没什么温度的眼底也堆着一片湿红。
是和任何情 欲都没关系,却依稀能辨出脆弱的神情。
裴忱神色微怔。
沈霁脸上的表情太陌生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
裴忱见过沈霁很多表情——表现在大多数人面前的伪善,被揭穿假面后暴露本性的刻薄,失忆时装乖卖好的试探,清醒后不断羞辱咒骂的气恼。
各种各样的沈霁,他都见过。
裴忱自认为,他认识的沈霁才是真正的沈霁。
无论哪个层面,好与不好,都比任何人要见到的更多。
可现在,裴忱却发现,他仍然看不懂沈霁。
看不懂此刻,他脸上的平静。
过分的平静。
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毫无波澜,毫无温度,却清清楚楚的映照着裴忱的脸,映照着这个简陋破旧的房间,映照着黎明前昏黄色的灯光。
明明映照着很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装进去,什么都没看。
就只是越过那部手机,越过对面的裴忱,视线虚虚望着这个房间墙壁的某一处,空荡荡的,聚不上焦。
明明什么都没有,裴忱却莫名从里面看出了,那点不合常理存在的迷茫。
甚至是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那一丝类似于痛苦的意味。
而下一瞬,裴忱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霁身体缓缓后仰陷入沙发,慢慢阖上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无力,很疲倦一样,和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去买避孕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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