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时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似乎早有预料。他折扇一摇,那如箭般锋利的羽毛竟然仿若轻薄如纸,顺着风被吹走,吞噬在一片火海中。


    秦秋时的声音响起:“别忘了,这里我说了算。”


    鸩羽终于放下了手,心中反倒是舒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侧头看容朝歌。她眼中平静无波,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姜皖微微眯了眯眼:“强迫我们配合你?抱歉,我这人一身反骨,也没什么远大抱负。我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沈夜也慢慢从她身后现身,剑眉染着冷意:“到底是修正因果,还是卷入更多无辜的人,你心里应该清楚。无论如何,噩梦游戏本不该存在。”


    “若是我一人牺牲,能换来更长久的太平,有何不可。”


    司青站在楼上,看着底下众人的对峙,内心纠结明显:“我只想活着,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不死不休……”


    秦秋时或许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他恰好回答了这个疑问:“曾经我力量太小,也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天道与噩梦游戏同时存在,人间的因果会逐渐被修正。这样天道不再插手,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但是我错了。自我陨落,天道更加认可自己的处理方式。最终越积越多,噩梦游戏无法处理,一度崩溃。天道无可奈何,只得剑走偏锋,将杂乱缠在一起的因果通通断掉。”


    秦秋时嘲弄一笑,眼中带着嘲讽与挑衅,望着仿佛被火焰烧红的天际:“剩下的因果无法单独存在,世间大乱。灵魂出窍者,魂消身存者越来越多。它要承受不住后果了。”


    他话音刚落,周身炙热的火焰忽然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天边的滚滚闷雷。漆黑的天幕仿佛要被撕裂一个口,露出里面狰狞的闪电。


    “清晏,你胡言乱语,挑唆人心。历经九世,丝毫不知悔改!”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褪淡大半,原本繁华绮丽的朱红宫灯、青灰石板、锦缎衣袍尽数蒙上一层灰白死寂,唯有缠绕整座城池的亿万道赤红因果丝线愈发刺目,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悬在所有人头顶。众人真正踩在一片黄土之上。


    司青震惊地发现自己和众人一样都站在地上,一时间头脑恍惚。再看远处震怒的天际,和近处孱弱的秦秋时,心中简直要被害怕填满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救命!放我回去吧!”


    沉重的乌云酝酿许久,终于劈出一道巨大的闪电,不偏不倚地落在秦秋时眼前。


    “让你历劫,本意是洗褪人间的虚妄,你却学来人间的勾心斗角,反咬一口。你可知罪!”


    秦秋时白衣身影在万千血色丝线下单薄得近乎渺小。他垂落折扇,眼底温润碎尽,只剩孤身对峙万劫的落寞。


    “那又如何?”他一字一句道。


    第125章


    如此公然忤逆,就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了。


    秦秋时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狰狞的雷电之中,他面不改色,任衣袂疯狂卷动飘飞,仿佛身处风暴的漩涡。至少在这一刻,他与千年前那个一意孤行的清晏神君身形在无限重合。


    黑云压城城欲摧。唯有那天边的一角,露出一丝闪耀的金光。恍若一只巨大的远古神兽,将沉睡的眼睁开,威压尽显。


    天道睁开了眼睛,那便是势必要做出了断。


    随着天边滚滚闷雷的巨响,虬状的雷电劈向秦秋时,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为难,甚至都不止是惩处,而是要将他神魂俱灭,要让他从此消散在世间。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景象都逐渐变得虚幻。秦秋时心念一动,刹那间周围涌出蓝色的碎片,越积越多,仿佛千百只蝴蝶将他护在其中。


    轰然一声。


    蝴蝶破碎,噩梦初醒。不仅是秦秋时,这里的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传过一声剧烈的轰鸣,生生碾过神识,碾过所有意识。虽然身体发肤分毫未孙,但灵魂却遭到重击。


    而雷电正中心的秦秋时,唇边却仅仅只是溢出鲜血,没有人看出他身上究竟承受多大的苦痛,仅仅能看到他那笔直的身躯犹如悬崖边青松,苍垂青天。


    秦秋时缓了缓,眼尾上挑竟然是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我赌对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天边滚滚闷雷忽然停滞了分毫,第二重惊雷并没有如约而至。


    天边霞光万丈,撕裂苍穹。那古老而浑浊的眼忽然转动了一圈,死死地盯着秦秋时。它的眼中没有光彩,没有神识,仅仅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秦秋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我的罪孽已经赎清,你再也无法伤害我分毫。”


    沈夜凝眸,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慢慢开口:“赎罪?他果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乌衣斜浑身剧痛无比,他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几乎人事不省。他衣衫凌乱,却被他用力地盖住肩头。只有他知道,自己肩头生出了一只眼睛,与天道近乎完全相似。


    难道是天道借自己之身,蓄意破坏噩梦游戏,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咬了咬牙,心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缓缓闭上双眼,佯作体力不支重伤倒地,实则微微扯开了肩头的一块布。


    他调动全身的力量,集中注意里在肩膀处。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视角看到了所有人身上纠缠不清的红线。每个人的身上都远远不止一根,有断裂在身上犹如流苏一般垂落的,也有与其他人彼此相连的。


    第二道惊雷落在秦秋时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此次他必死无疑,唯有乌衣斜看到他身上凝聚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力量,护佑着他。而电闪雷鸣过后,那天边似乎也多了些红色的痕迹。


    乌衣斜心头一震,若说那红线是因果,那远在天边掌管一切芸芸众生的天道,如今岂不是也卷入因果之中了吗?也就和秦秋时先前所说不谋而合。


    天边镶嵌的眼珠十分敏锐,忽然眼珠一转朝乌衣斜逼视。那刹那间,乌衣斜冷汗都要下来了,谁知秦秋时却在此刻出声了。


    “你的眼中不再清澈透亮。那里有因果交织的红线,有愤怒有将我灭杀的欲望。你愧为天道。”


    乌衣斜睁开眼睛,才发现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好跌坐在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处。他松了口气,对上司青的歉意眼神,摆了摆手。


    电闪雷鸣往往是风雨交加的前提,而此时天边所有的黑沉却全部消散。云霞漫天,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看似淡然,其实已经明白,秦秋时说的是对的。


    是秦秋时故意用顶撞的态度激怒他,让它对他降下雷劫。但是他在人间辗转九世,已经将当年私自插手人间事务的罪孽一一赎清。它再对他用罚,便不再是出于公允,而是私情。是它在对他敢反抗这件事而恼怒。


    恼怒不该出现,这是糊涂的世人才会出现的七情六欲。


    于是它每降下一重雷劫,不仅不能伤害到秦秋时,还会将因果的红线圈到自己身上。


    若说它原先只是藐视秦秋时凡人之躯妄想与天道抗衡,只是恼怒自己最信任的清晏神君竟然会背叛自己,历经九世却丝毫不知悔改。现在则不得不正视了秦秋时,思考他在凡间千年,究竟有了什么底气敢和自己叫板。


    它放缓了语气:“清晏,你曾经私自插手人间事务,扰乱因果,这才有了孽缘的初始。这便是你最大的罪。如今千年已过,因果已断,雷劫已替吾检验。你若能诚心悔过,吾自然可为你重塑神格,助你重登神位。”


    秦秋时抬起了眼,远处天边浮动着一团金灿的光芒。他曾经亲手剖出过,也曾感受过神力一点一点在自己体内衰竭。金色的浮光犹如真正的太阳,他若是放下一切,拥抱它,那么枯竭千年的筋脉将重新流淌活力。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物归原主。这是天道给他最大的妥协和诚意。


    大约是他的眼神让天道十分满意,他将那团温暖的光晕逐渐下降,在他近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只需要他做出选择。之后的事情,便是心照不宣的和谐了。


    天道千万年独尊,向来说一不二。如今把柄在他手,已经做出最大的妥协。它没有出声,但好像字字句句都像从前一般呢喃在清晏神君脑海中,指引他做出正确的事情。


    我同意你恢复神位,你漠视我卷入的因果。从此沧海桑田,俯视人间春秋,我们亘古不变。


    大风呼啸,容朝歌拢紧了身上轻薄的外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暴漩涡的那个人,仿佛终于看清那双轻佻桃花眼中真正装着的东西。


    鸩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似乎决心要撕破容朝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扶住她的肩膀问:“在如梦令里,你看到什么了?”


    容朝歌张口,声音哑得发涩:“大昭末年,济县三年大旱,但有一日忽然天降大雨。人们都说是神明显灵,我本是不信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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