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之人一语未答,兜头而下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而她在被裹住的那一刻,脸上兴奋的神情尽数褪去,化作了之前的无聊。


    果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姜皖,我是沈夜。”


    姜皖扭头,面露不满:“哦,我还以为是入幕之宾呢。老古板,你打搅了我好事。”


    沈夜看起来早已司空见惯。虽然耳根微红,但在黑夜中根本看不出来。他无奈一笑,正色道:“不可以这样做。汴河虹桥那边出了大乱子,刚平息。还记得秦秋时说过的蝴蝶效应吗?这里一点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


    “那才有趣呀。”姜皖满不在乎地答,“游戏就是要这样玩呀。”


    她指了指台下,叫沈夜去看,目光真诚:“你看,就算你制止了我,也会有其他因素影响。为什么不让暴风雨更猛烈些呢!”


    沈夜一脸绝望,揉了揉太阳穴。


    或许正如姜皖所说,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戏台杂耍艺人忽然失手,数把钢刀横飞。人群一片慌乱,俨然要酝酿新的一次事故。


    沈夜二话不说往下飞身而去。侠者风范,舍我其谁。


    他一身规整素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端方正气,周身自带恪守秩序的凛然气场。他站在戏台边缘思考片刻,全程不动分毫,仅仅安静旁观全场混乱。但他脚下刻意避开地面散落的木屑和断裂木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石板缝隙。毕竟,一丝多余动作都有可能催生新的灾祸。


    数把钢刀横飞,擦着他肩头掠过,他也只是微微沉眸,稳住身形,顺着逃窜的人流节奏缓慢后撤,没有制造半分气流扰动。


    姜皖不知何时也跟在了他身边。她一身艳红襦裙衬得容貌明艳,指尖缠绕几缕若有若无的红丝,步履散漫慵懒,全然不在意周遭冲天戾气与满地血腥。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轻捻一缕飘落的火星,看着火苗在指尖轻轻跳动,眼底不见半分恐惧,反倒盛满百无聊赖的玩味。


    她路过一具还未被城池刷新抹去的残破木架,随意侧身避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声音清艳,漫不经心飘过来:“无趣,方才戏台钢刀乱飞的时候我还看得津津有味,结果一点新意都没有。”


    沈夜侧目看她肆意摆弄火星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收敛动作,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扰动周边气流,导致新一轮连锁危机。”


    姜皖轻笑一声,指尖松开火星,任由它飘落在一旁空地上,轻飘飘回怼:“整日守着死板规矩,活着多乏味。添点变数说不定才是破局之道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逃窜的人流,正好与迎面而来的容朝歌几人相遇。


    鸩羽从屋檐纵身跃下,落地时羽翼轻敛,走到容朝歌身侧,担忧地扫过她狐尾上的灼伤:“小九,方才我在高空看得清楚,你不该动用狐尾拉扯司青。”


    “幕后之人心思深沉。恐怕什么都不做才是游戏通关的关键。”


    林渐菱驳:“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究竟要干什么呢。”


    鸩羽默默点头:“只有做了,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偏偏通关就是不能卷入因果……我们现在已经成为因果之中的一环了。”


    容朝歌轻轻颔首,安慰道:“游戏的解从来不是唯一的。”


    她视线掠过在场所有人,乌衣斜肩伤流血、司青手背烫伤、林渐菱满身尘土、鸩羽羽翼熏黑,沈夜一身紧绷警惕,姜皖依旧漫不经心把玩红丝,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着扰动留下的痕迹。


    他们都已经成为太平城因果的一部分。


    街道深处,原本熄灭的酒肆废墟底下,残留的烈酒被地底余温烘得缓缓挥发,空气中弥漫开浓烈酒气。方才刷新出来的npc成群结队往废墟方向走去,鞋底不断碾过干涸血渍,人群脚步错落,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抬手避让,或许都在无形编织新的因果丝线。


    风暴在酝酿,下一次必然会更加猛烈。


    林渐菱忽然抬手,指尖指向街口,声音冷硬:“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新的马车正沿着长街缓缓驶来,驾车马夫抬手扬鞭,动作幅度比寻常车夫偏了半寸,路边卖花灯的小贩下意识往旁避让,肩头撞到堆叠的纸灯架,层层花灯摇摇欲坠,火光在晚风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乌衣斜脸色骤然一沉:“又一轮连锁灾祸要开始了,因果循环,我们早就种下了因,自然会结出果,果即是因,因果循环。”


    司青吓得缩了缩脖子:“怎么说起绕口令了!不是,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姜皖挑眉,望着摇摇欲坠的花灯架,眼底生出几分兴致,指尖红丝微微颤动,似乎想伸手搅动局势,却被沈夜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正色开口:“不要主动制造扰动,眼下我们只能克制自身行为,等待破绽。”


    鸩羽抬首望向整片繁华却暗藏杀机的太平城,南北两侧灾祸同时酝酿,满城人流循环往复,微小举动层层叠加,闭环因果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困在这片虚假盛世之中。


    容朝歌指尖轻轻摩挲受损的狐尾,眼底覆上一层沉冷。她清楚,眼下所有人都只能被动规避,一旦有人做出出格举动,积攒的蝴蝶效应会瞬间爆发,将所有人吞噬殆尽。整片汴京花灯夜景,看似太平祥和,实则是一座步步噬人的无间炼狱。


    “只有两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但其中包含的单纯信赖有几分,容朝歌不愿去想,只是客观地叙述自己的看法:“找到源头,剿灭源头,达成因果闭环。”


    “或者,我们插手将所有的移回最初的轨迹上。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卷入其中,成为因果之中的一部分,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她思考片刻,又补充:“当然,也可以等待下一轮灾祸过去。或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鸩羽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回到最初的位置?卖货郎死了,虽然会有更多的小贩在街上叫卖同样的东西,这样就算回到最初的轨迹上了吗?”


    司青咬牙切齿,一脸焦急:“况且,将我们卷入一切的秦秋时,至今不知所踪。既然你说他是这里的主人,那么他想做些什么实在是轻而易举。你说剿灭源头,难道是让我们杀死他吗!”


    林渐菱瞥过容朝歌,没说什么。她视线入刀,着重扫过乌衣斜渗血的左肩,方才那支飞筷贯穿皮肉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暗红浸透粗布包扎,触目惊心。


    乌衣斜下意识蹙眉按住伤处,肩骨传来钻心刺痛,皮肉下像是有什么硬物在缓缓蠕动,细微的痒麻顺着血管爬满半边身子,他强压下剧痛,冷静剖析:“等待无用,眼下新一轮灾祸马上成型,灾祸会越来越严重,我们一旦卷入根本不能脱身。”


    他额间渗出冷汗:“你们错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以我们的能力,只能尽己所能复原。”


    “这样呀。” 姜皖慵懒拨弄指间缠绕的红丝,艳红裙摆随着她转身轻扫过地上干涸血渍。她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玩味与疏离,语气直白:“既然大家所想不同,我们又是萍水相逢,倒不如各自散开,各寻生路,反倒少些互相拖累的麻烦。”


    沈夜眉心拧成一道深痕,脸上满是无奈。他上前半步,双手虚按试图平息纷争,语气公允克制:“眼下全城因果交织,单独行动只会放大个人扰动,更容易触发致命连锁灾祸。我认为,抱团尚且勉强自保,分开只会死得更快。”


    “自保?” 林渐菱终于开口,目光带着天然的恶意扫过沈夜,“你满口规矩道义,可规则本身就是困住我们的牢笼。秦秋时一手布下此局,你还要恪守他定下的副本规则?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路,假意护着众人,实则暗中记录我们的举动,送给天道当作猎杀我们的筹码。”


    这话戳得沈夜耳根微沉,一身坦荡正气骤然染上几分郁色,他攥紧拳头,却不愿与人争执,只是垂眸叹气,不再多劝。


    司青缩在人群最末尾,手背烫伤的灼痛一阵阵往神经里钻,胆小的本性让他左右观望,不敢站队,眼底藏着细密的小心思。他偷偷瞟着容朝歌受损的狐尾,又瞥向林渐菱寒光凛冽的短刃,心里盘算怎么样活下来几率大。


    林渐菱忽然一笑,对容朝歌挑眉:“哦,我记得你和秦秋时向来是一路人。既然你说剿灭源头,不如你好好想想他可能藏在哪里?”


    鸩羽双翼微微绷紧,黑羽根根炸开,她挡在容朝歌身侧,语气带着护短的强硬:“小九从未害过任何人,所有祸事源头皆是秦秋时算计,你们要猜忌可以,但别把矛头对准她。若真要分散,我同小九一路。”


    人群彻底割裂成几股。


    “一路人吗?”容朝歌自嘲一笑,想起青风的话,轻声开口,“说到底我与他不过副本中几面之缘。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容朝歌目光低垂,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各自为战。祝大家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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